“那是景光小学时的照片。”他说：“旁边是我。都是父母尚在时所拍。”

照片里的诸伏高明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姿已经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依稀能看出如今的雏形。而紧紧挨在他身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正是幼年的诸伏景光，一双标志性的上挑猫眼已经初具形状，只是此刻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与依赖，正仰着小脸，对着镜头露出有点害羞、却又无比开心的笑容，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揪着兄长的衣角。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啊。飞川响的心声和幽灵们的低语重合。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高尾”时对方身上那种古怪而茫然的气质——不然他也不会误会对方失忆或迷路，一个随口说出的假名，会不会是他戴上的面具的其中一张？那么、他此时此刻无法被寻觅，是否为他有意地躲藏，拒绝与过往的一切产生联系？

这样的话……他还应该为了找寻自己的真相而挖掘下去吗？

打破砂锅问到底，如今已经并不算是一个美好品德了。

如果诸伏景光不想被找到呢？

“想到什么了吗？” 诸伏高明问。

“……只是有些感慨。” 飞川响回答：“诸伏警部，您之前说，景光先生的一些旧物还留在他房间里？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看。或许能感受到些什么。”

“自然可以。” 诸伏高明没有多问，起身示意：“就在楼上，随我来。”

诸伏景光的房间简洁得可称空旷。

单人床，书桌，衣柜，一个不大的书架。一切都整齐洁净，但属于居住者个人的、鲜活的痕迹被最大限度地淡化或收束了。

“大部分他珍视的、或者带有明显个人印记的东西，或许在离开时就已经妥善处理，或者后来……” 诸伏高明没有说下去，但飞川响明白他的意思。

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书，大多是音乐乐理、摄影入门指南之类的普通读物，还有一两本封面褪色的少年漫画。书桌抽屉里空空如也。衣柜里挂着几件款式简单、颜色素净的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童稚。几颗颜色已经暗淡的玻璃弹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造型普通的金属齿轮，像是从什么旧玩具上拆下来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着幼稚笔触的图画，展开来看，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下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哥哥和我”……

他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蓝色弹珠。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你的天赋是*与万物对话*。

【弹珠？】——“好黑啊……”它对你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受惊的孩童，又像是被死死捂住嘴的呜咽，“躲在里面好黑，我们快喘不过气了。”

“你们躲在哪里？”

【弹珠？】——“壁橱里。百叶窗的缝隙外面，有温热的红水流进来了。长着上挑眼睛的男孩把我捏得好紧、好紧……怪物在找我们……嘘，千万别出声，那个怪物他在找躲起来的小孩……”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视线骤然变暗。那是壁橱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踩在人的心脏上、接着是沉闷声响——有液体沿着榻榻米纹路慢慢爬过来。

他缩回手、弹珠在盒子里轻轻滚动了一下，撞到另一颗弹珠，发出清脆细响。

他捂住嘴咳嗽起来。喉咙上的伤本来就没有好，这下咳得眼前发黑，胸口也跟着隐隐作痛。

诸伏高明见状上前，飞川响连忙抬手示意自己没事，花了好一会儿把呼吸压平。

“抱歉。”他哑声道，接过茶杯。

警官们的幽灵默契地保持了安静，各自散开去寻找记忆的拼图。

“看来你看到了相当糟糕的幻象，小鬼。”现在跟在他身边的鬼只有爱尔兰。

“我很难想象遭遇这种事的人还能……”飞川响咽下一口热茶，感觉好多了。他轻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去：“诸伏先生还真是心志坚定啊。”

“哈、”爱尔兰说，“如果苏格兰真的是为了逃避过去而选择把自己藏起来，甚至抹消自己的存在，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你觉得他是在自我抹消？”

“你觉得幽灵到底是什么东西？”爱尔兰反问：“我们已经不存在□□了，如果一个幽灵，开始主动丢弃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乃至他死亡时的恐惧，那他很快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散。”

“如果他自己都觉得，作为‘诸伏景光’或者‘苏格兰’存在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所以才躲在某个角落里静静等待自己的消失……你这种强行要把他挖出来的行为，到底是所谓的救赎，还是属于生者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