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川响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从最现实的部分开始:
“我可以看见和听见幽灵,也就是被组织称之为‘意识’的存在,但我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接通任何死者。刚死的人在特定条件下最清晰,但是他们往往正在自己死亡的冲击中,表述非常混乱;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记忆会逐渐清晰,性格也因此变得完整;但死得太久的人好像也会很难,比如今天的羽田浩司先生。”
赤井秀一很快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你没有见过我父亲,不能作为生死判断。”
“对。”飞川响说:“我不想给世良同学和羽田先生错误希望,也不想给赤井先生错误结论。”
降谷零问:“组织知道这些限制吗?”
“……”飞川响低下头:“白兰地在研究中一开始试图让我接入濒死者的信号,据她说之前都是使用濒死者来进行实验最好,但我只能接收到死后的信号。之后如果她再抓到我,大概率会同时控制环境、刺激强度和死亡样本——也就是其他受害者。”
“这跟你发的帖子有关吗?”赤井秀一问。
……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活人有关技能树的事情的,抱歉了。
“有这个原因。”飞川响点头:“研究所里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对自己的了解全部来自于白兰地的强制测试和她的理论,但我不知道那有多少是真的。我想要系统地确认:什么样的死者容易接通,什么样的遗物能成为锚点,距离和时间的影响有多大,哪些情况下我会被反向影响。”
他顿了顿:“如果我一直等下一次危险发生时才学习,那就太晚了。我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面对那种……被当成实验品的感觉,更不想因为我的无知和被动牵连到其他人。”
工藤优作轻轻点头:“所以你选择在相对可控的委托环境里训练。”
“嗯。”他佯装乖巧地笑了起来,随后很快垂下眼睛。
降谷零则问:“你为什么不先和我们商量?”
这个“我们”说得太自然,以至于飞川响的反应微微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永远等别人安排。这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们。只是、我不可能假装自己当时没有看到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所以想要尽快更了解自己一点。我需要知道,当我独自一人面对时,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工藤优作说:“这个理由成立,但行动方式需要调整……”
后面的谈话基本上是再次整理所有信息和复盘,飞川响知道这些信息明天大概就会经由工藤夫妇或赤井秀一转达给工藤新一……大概,反正留他在这里,他也是工藤新一获取信息的端口之一……
时间在低沉而严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他好像睡着了?”工藤有希子问。
几道目光投向单人沙发里低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年轻人。
“他睡着了。”赤井秀一说。
工藤优作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个时间点确实是孩子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我送他上去好了。”降谷零顺势起身。
工藤优作点头:“飞川君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右侧。今晚大家都辛苦了。”
……
窗外夜色沉沉,隐约能看见庭院里树木的轮廓。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营造出适合睡眠的宁静氛围。
“装睡把我骗上来……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吗?”降谷零问。
床上的人没有动,呼吸依旧均匀。
就在降谷零以为对方真的睡着了,或许是自己多心时,他才睁开眼睛,笑得很促狭。
“虽然刚才在楼下说要完全坦诚,但有些话……还是不方便在我在场的时候继续说下去吧。我理解你们成年人之间的顾虑,也明白你们各自代表的立场。你们需要空间。”
听到这番老气横秋的话,降谷零忍不住短促地轻笑了一声:“你想的倒多。”
飞川响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沉静的理解,然后、完成了一项任务般,几不可闻地长出了一口气,将身体更放松地陷下去、闭上眼睛,声音也带着浓浓倦意:“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对你讲的机密……只是如果你想见诸伏先生的话,就请提前让风见先生或者用你觉得安全的方式联络我吧。我会尽量试试看安排的。”
久到飞川响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沉入睡眠时,才听到降谷零的声音响起:“还真是在担心我啊。”
“我同样担心诸伏先生。”飞川响没有睁开眼睛:“他的状态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有些事情或许只有安室先生你才能真正明白,也只有你能了结。对亡魂来说,这应该也很痛苦吧,重要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抓不住。”
降谷零再次沉默了。
飞川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黑暗里有转瞬即逝的叹息。
“好了,赶快下去吧。”飞川响说:“一会儿肯定又要担心赤井先生趁你不在的时候干什么好事了吧?”
降谷零:“……”那点柔和情绪就这么被小鬼打断了,这噎人的手法该不会是跟松田阵平学的吧?
成年人离开房间时,除了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奇怪,飞川响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立刻睡过去,明明已经很累了,居然还在胡思乱想:现在活人和幽灵之间已经可以通过电子设备沟通了。只是绕不开一个泽田弘树,幽灵需要经过泽田弘树才能让许多东西变得可见,飞川响在昏沉中想——如果我死了呢?
这个念头并非出于恐惧或自怜,这是一种冰冷、抽离的假设。他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审视着自己在这个刚刚萌芽的、联系生者与逝者的特殊网络中的位置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