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十分谨慎，先将沈寒全身搜了一遍，才准许她把郁云笙换出来。
轻红阁的二楼雅间比从前的凤箫楼轻减不少。
一道鸳鸯戏水屏风挡在门前，沈寒绕了过去，侧身坐在贵妃榻上。
虽简陋了许多，可这房间的摆设，倒是在努力还原曾经的凤箫楼。沈寒随手拿起桌上的薄胎瓷杯，神思一晃，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
借着梅令仪的帮助，他们顺利进入江宁。
凤箫楼经过一场大火，世上虽再无如此纸醉金迷的酒楼，凤箫楼的东家却不缺生意。一个凤箫楼倒了，还可以有孔雀楼，金丝楼……自然也可以有轻红阁。
因此如今的轻红阁，只需在江宁城中稍作打探，便可知一二。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屏风后瘦而高挑的身影一如从前。
进来的不是客人，而是东家。
东家一直是个精明的女子，从她的外形便能看出。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唇角有一颗小痣，穿得贵气又得体。
沈寒曾数次打探东家身份，却也只得来一些无用的八卦，她从何而来，出自哪家，背后的势力是谁，甚至芳龄几许，全都是个谜团。
如今东家站在沈寒面前，一别五载，她倒是沧桑许多。
沈寒打量着东家身上的珠钗，比起曾经也简朴许多，于是便开口道：“您日子过得不如从前了。”
“听闻方才，有人在轻红阁堂前弹了一曲琵琶，却不以真面目示人。客人称有玉娘子当年之姿，我便知道是你。只不过明珠蒙尘，我没想到你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这样不好吗？”沈寒一扬袖。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领口皆绣了缠枝莲，不点珠翠，不施粉黛，倒是衬得人淡极生艳，楚楚动人。
这身打扮亦是梅令仪倾情打造的，并不寒碜，但和当年风华绝代的玉娘子的装扮相比，风格却太过寡淡。
毕竟玉娘子是江宁的明珠，是大梁盛世的象征。不管是一方富贾，还是王公贵族，都以能听玉娘子一曲为荣。
这其中少不了东家的费心经营。
因此东家冷笑一声，“阿玉啊，你这是自甘堕落。”
沈寒不动声色。
她说不出对东家的感情。
若是同其他凤箫楼的姑娘相比，东家对她已经是极好。
当年她被澄觉寺的假和尚们卖到这，一同卖来的其他姑娘皆被送去东家开设的花楼，只有她被留在凤箫楼。
是沈寒愿意努力争取，也是东家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她才没有成为男人的玩物。
可沈寒拎得清。
东家喜欢她美艳的皮囊，喜欢她凄苦的琴音，喜欢她成为凤箫楼的畅销品。若是沈寒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也不过和他人一样沦落花街柳巷，受尽蹉跎。
如今凤箫楼倒了，东家看起来受到重创，却仍和澄觉寺串联，做着拐卖良家女子的生意，这弱肉强食的世界还真是一点没变。
东家道：“我当年还真以为你死了，痛痛快快为了你哭了一场。死了便死了，如今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她捧起沈寒的脸，暧昧地勾起她的下巴，每一缕呼吸都带着幽兰的香气。“你……是人还是鬼？”
沈寒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东家若是信世上有鬼，怕是要夜不能寐了。你不是盼着我回来吗？你一定是日日夜夜求告神灵，作恶太多，求到阎王爷那，于是阎王爷把我放回来了。”
“那你可要珍惜，此等奇遇可是我为你求来的。”
沈寒假惺惺叹了口气，“东家，你知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东家心烦，甩手放开了沈寒，“伶牙俐齿！方才的小丫头是你什么人？”
沈寒如是道：“不熟的人，不太对付。”
“那你愿意以身换她？”
沈寒笑了，“东家，玉娘子死了。即便是地狱爬上来的鬼魂，生前之事，也足够了。”
东家一怔，立即明白了沈寒的言外之意。
玉娘子死了，即便是没死，为东家赚了那么多钱，也足够了。
如今站在东家眼前的女子，去掉了满身的虚名，她只是沈寒，不是玉娘子。
东家没有理由留住她。
东家也不禁哑然失笑，一场大火，竟能改变如此多的事情。
门外掌柜恭顺道：“大人，来了个公子，点名要见方才拍卖的姑娘。”
东家面露厌恶，“不是王老爷拍的吗？换别的姑娘添点银子，把王老爷打发了。”
“不是王老爷，是个年轻公子，说是黄金万两从王老爷手里买了方才的姑娘。”
“黄金万两？”东家一惊，随之面露怒容。
竟还有高价卖二手的道理！即便是玉娘子，黄金万两也不值这个钱。
东家接着问，“哪来的公子？”
掌柜道：“我也没见过，年纪轻轻，看上去弱冠之年都不到。”
东家觉得事有蹊跷。如今四处战乱，江宁哪来愿意花黄金万两买个姑娘的人物？
只不过人家拿着轻红楼的凭证签字，已经来到楼下要人，她再如何生气，也得忍下去。只能怪姓王的人黑心黑。
王老爷是熟客，好打发，此人行踪神秘，出手阔绰，不可怠慢。
东家不得不起身离开。
走之前，她命掌柜将沈寒双手绑住，又将雅间的门窗全部封锁。
东家前脚刚走，沈寒便开始想办法拆解手腕上的绳子。
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内，楼下的神秘公子是薛敢，只需要他在下面闹事，给沈寒留出时间，沈寒把郁云笙换出来，再去救楼里的其他女子。
被人捆住对沈寒来说已经成了常事，她几下便挣脱束缚，扭了扭有些酸痛的手腕，便开始撬锁。
沈寒熟门熟路，并不从雅间正门离开，而是打开了窗子，盘着窗沿挂在半空。
“你看那怎么挂了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