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如龙脊,夕阳将山巅的积雪染成暗红,像是大地凝固的血。
欧阳华勒住马缰,任由□□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望着远处那座被土黄色城墙包裹的都城,沉默良久。
“这便是兴庆府?”赵灵月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连日赶路,大漠的风沙让她的嗓子受了些损伤,但那双眼睛里依然亮着光,像是荒漠中唯一一眼不干涸的泉。
“是。”欧阳华指了指城郭西北角,“那里便是西夏皇宫,元昊所建,仿的是唐宋规制,却又别出心裁。听说宫顶用的是绿琉璃瓦,取的是‘青出于蓝’之意,暗示夏国当出于宋、辽、金之上。”
赵灵月轻笑一声:“野心倒是不小。”
“有野心的人,才好利用。”欧阳华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可赵灵月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名劲装青年策马奔来,翻身下拜:“公子,属下已先行入城探明。西夏皇帝李仁孝三日前刚从甘州回宫,如今正在皇城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
青年抬起头,面露难色:“只是金国也派了使臣前来,比咱们早到了两日,如今就住在皇城东侧的会同馆里。领头的叫完颜亨,是金国礼部侍郎,带了三十余骑,阵仗不小。”
赵灵月脸色微变,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像是在暴风雨中点燃的一盏灯,火苗纹丝不动。
“来得好。”他说,“正愁没有东风可借。”
兴庆府的街道比赵灵月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虽然她曾在临安见过更精致的亭台楼阁,在汴梁的旧梦里听过更喧闹的市井人声,但这座西北雄城的独特气息,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街道两旁是土坯与木料混筑的房屋,汉人的瓦当与党项人的毡帐图案交错出现,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袍,有左衽的党项人,有右衽的汉人,甚至有穿着回鹘长衫的商贾牵着骆驼从人群中挤过。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臊、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后来她才知晓,那是西夏特产的枸杞与甘草混合的气息。
“这里的人说话真杂。”赵灵月低声说,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正在用蕃语讨价还价的商人。
欧阳华走在她身侧,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他没有戴斗笠,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西北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硬朗,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像是被风沙雕刻出来的。他穿着寻常汉人商贾的装扮,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熟铜带钩,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却不是衣裳能遮住的。
“西夏立国百余年,以蕃礼与汉仪并行为国策。”欧阳华说,语气像是在讲学,却又带着某种深意,“李仁孝此人,最善平衡之术。金国强时他向金称臣,宋国富时他又与宋暗通款曲。他像是个走钢丝的杂耍人,手里拿着三根杆子,哪边偏了就往哪边加力。”
赵灵月侧头看他:“所以你料定他会犹豫?”
“何止犹豫。”欧阳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皇宫的绿琉璃瓦顶上,那抹绿色在黄土色的城市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块镶嵌在泥土中的翡翠,“他会怕。怕金国的铁骑,怕宋国靠不住,也怕国内的蕃将借此坐大。一个怕字,便是他的心魔。”
“那咱们此行……”
“便是要替他把‘怕’字摘了,换上‘怒’字。”欧阳华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剑出鞘的瞬间,“一个怕的人做不了决断,但一个又怕又怒的人,就会咬牙赌一把。”
赵灵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一柄被布裹着的刀,平日里温润内敛,可一旦要出鞘,那锋芒足以割裂人心。
“你盯着我做什么?”欧阳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语气微微一顿。
赵灵月脸一红,别过头去:“我在想,你这套驭心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欧阳华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送回来,有些飘忽,“见得多了,便懂了。人心这东西,比兵法简单多了。兵法要算天时地利,人心只需要算一个字。”
“什么字?”
“欲。”
赵灵月咀嚼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第二日清晨,西夏皇宫的崇德殿上,气氛比赵灵月预想的更加凝重。
殿内铺着青灰色的石砖,每一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殿顶垂下的数十盏铜灯。两侧立着十二根朱漆大柱,柱上盘绕着金箔贴成的飞龙——这是仿唐宋宫廷的建制,但龙的样子有些不同,龙首更像党项人崇拜的狼,嘴更长,眼更狭。
李仁孝坐在御座上,那是一件镶着各色宝石的胡床,而非宋式的龙椅。他穿着赭黄色的团龙袍,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两颊微陷,像是常年被西北的风吹干了水分。他的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粒被磨圆了的石子,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宋国使者?”李仁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壶温吞的酒,“朕记得,宋夏之间已有十余年不曾互派正式使节了。今儿倒是有趣,金国的使臣还在会同馆里住着,你们便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欧阳华和赵灵月身上来回游移,像是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欧阳华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夏国皇帝明鉴,在下欧阳华,并非朝廷正式使节,未持节钺,亦无国书。”
此言一出,殿内的西夏文武大臣顿时骚动起来。一名满脸虬髯的蕃将大声道:“既非使节,如何敢入我皇宫?莫非是奸细?”
欧阳华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在下虽无朝廷敕命,却有临安枢密院的密函为凭。大宋朝廷愿与夏国重修旧好,共御外侮。之所以不遣正式使节,是因为朝中主和派势大,秦桧余党仍在朝堂掣肘。若大张旗鼓而来,只怕使节还未出川陕,金国便已得了消息。”
李仁孝接过帛书,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枢密院密函……”他沉吟着,忽然抬眼看向欧阳华,“朕如何知道这不是伪造的?”
欧阳华微微一笑:“陛下若不信,大可以派人持此密函前往临安核实。只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个月。三个月后,金国完颜亨使臣恐怕已经带着陛下称臣纳贡的国书北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李仁孝最敏感的地方。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灵月站在欧阳华身侧,手心里全是汗。她偷偷打量四周——那些西夏大臣的表情各异,有面露疑色的,有暗中交换眼神的,还有一个白面无须的老臣站在御座左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容让她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人,后来她才知道,便是西夏朝中权力最大的蕃官——没藏讹庞。
李仁孝没有当场答复,而是将欧阳华和赵灵月安置在了皇城西侧的清宁馆中。
当天夜里,赵灵月辗转难眠,便披衣走到院中。塞外的夜空比临安要低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她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临安城外的那片竹林,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欧阳华对她说“随我去西夏”时的眼神。
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你说话的时候,别人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