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欧阳华正在客栈中思量对策,董先忽然找上门来。
“欧阳先生,跟我走。”董先神色郑重,不容分说。
欧阳华也不多问,随他出了客栈,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门楣上刻着“静心斋”三个字,倒有几分雅致。董先叩了三下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董先,这才开了门。
穿过天井,来到正厅。
厅中已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身穿灰色直裰,虽布衣素服,气度却极为不凡。他见欧阳华进来,起身抱拳:“在下赵葵。”
欧阳华心中一震——赵葵,这可是当年与岳飞齐名的抗金名将,如今虽被排挤出朝堂,在军中仍威望极高。
“晚辈欧阳华,拜见赵将军。”欧阳华深深一揖。
赵葵摆摆手:“不必多礼,坐。”
另外两人也起身见礼,一个是礼部侍郎江万里,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名叫李庭芝,是赵葵的弟子。
众人落座,赵葵开门见山:“欧阳先生,你带来的国书,江大人已经给我看过了。西夏李元昊愿意结盟,此事若能促成,对大宋确有裨益。只是……”
他叹了口气:“如今朝中贾似道一手遮天,圣上又……唉,总之,此事难上加难。”
欧阳华道:“赵将军,晚辈这一路从兴庆府东来,所见所闻,心中已有准备。只是晚辈不明白,大宋地广人众,物阜民丰,难道真就任由贾似道一人弄权,无人敢言?”
赵葵苦笑:“你有所不知。贾似道此人,表面上是平章军国重事,实际上早已把持朝政。台谏是他的人,六部是他的人,就连宫中的内侍,也多是他的耳目。圣上……圣上耽于享乐,朝政尽付于他。但凡有反对他的,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灭族。你说,谁还敢说话?”
江万里接口道:“便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若不是还有些军中旧部,只怕早就被贾似道收拾了。”
欧阳华沉默片刻,道:“难道就真没有办法了?”
赵葵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蒙古崛起,金国已是风中残烛。若大宋能趁势北伐,收复中原,不仅能雪靖康之耻,更能振奋民心,届时贾似道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只是这北伐,需得有人领兵,有人筹措粮草,有人联络各方势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欧阳华:“欧阳先生,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欧阳华心中一震,这分明是在拉他入局。
他沉思片刻,道:“赵将军,晚辈此来,本是为宋夏盟约之事。若能促成盟约,西夏愿出兵相助,共抗金国。至于其他……”
赵葵摆摆手:“盟约之事,老夫自会尽力促成。只是贾似道那边,还需有人周旋。欧阳先生年轻有为,又精通西夏事务,若能留在临安,老夫愿举荐你入朝为官。”
欧阳华心头电转。
入朝为官?这倒是个接近权力中枢的机会。但一旦入朝,便等于卷入了这潭浑水,再难脱身。
他想起张元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沈清晏一路上的陪伴,想起那些死在兴庆府城外的西夏将士,想起临安城中那些麻木的百姓……
“赵将军,”欧阳华抬起头,目光坚定,“晚辈愿助将军一臂之力。只是入朝为官一事,容晚辈再考虑考虑。”
赵葵点点头:“不急,你且慢慢思量。这临安城中,有的是时间。”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联络方式,这才散去。
欧阳华回到客栈,已是午后。
沈清晏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回来,起身迎上,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如何?”
欧阳华将赵葵等人的谋划说了一遍,末了叹道:“这临安城中,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是波谲云诡。贾似道、赵葵、董先……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我这一脚踏进来,怕是再难抽身。”
沈清晏沉默片刻,道:“你本可以不趟这浑水。”
“我知道。”欧阳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凤凰山上的皇城飞檐,“可张元先生临终前托付于我,要我促成宋夏盟约,共抗金国。我若就此退缩,如何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沈清晏轻声道:“你总是这样,把别人的嘱托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欧阳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后悔跟我来这一趟吗?”
沈清晏摇摇头,微微一笑:“后悔什么?这一路上虽说凶险,却也比我在西夏时活得有意思得多。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活。”
欧阳华心中一暖,正要说话,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董先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欧阳先生,大事不好!”
欧阳华心头一凛:“怎么了?”
董先压低声音,神色焦急:“贾似道已经知道你昨夜去见赵葵的事了。他派了人来,要抓你!”
欧阳华眉头一皱:“这么快?”
“贾似道的耳目遍布临安,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中。”董先道,“快走,从后门走,我安排了人接应。”
欧阳华当机立断,对沈清晏道:“收拾东西,走。”
沈清晏也不慌乱,迅速收拾了行李,三人从客栈后门溜出,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精壮汉子,见董先挥手,立刻掀开车帘。
三人上了车,马车立刻驶出,在临安城的小巷中穿梭。
欧阳华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几个黑衣人在街口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他们的踪迹。
“赵将军已经安排了地方,你先去躲一躲。”董先道,“贾似道虽然势大,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搜城,只要你藏好了,他拿你没办法。”
马车七拐八拐,来到城北一处破旧的宅院前。
宅院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看起来少有人来。董先推开院门,引二人进去,穿过荒草丛生的天井,来到后院一间小屋。
“这里原是岳帅旧部的一处秘密联络点,贾似道的人不会找到这里。”董先道,“你们先在此安顿,我回去打探消息。”
欧阳华抱拳道:“多谢董将军。”
董先摆摆手,匆匆离去。
沈清晏环顾四周,这屋子虽破旧,倒也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她放下行李,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欧阳华坐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缓缓道:“等。”
“等?”
“等赵葵那边的消息,等朝中的局势变化,等……”他顿了顿,“等一个机会。”
沈清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你相信赵葵他们能扳倒贾似道?”
欧阳华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若不试一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转头看向沈清晏,目光深邃:“清晏,你怕吗?”
沈清晏微微一笑:“怕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临安城中的明枪暗箭?”
欧阳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等我办完这件事,咱们就离开这里,找个清净的地方……”
沈清晏轻轻抽回手,笑道:“先活着离开临安再说吧。”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