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欧阳华和沈清晏便藏在这破旧的宅院中，足不出户。

董先每天傍晚都会来送些吃食，同时带来外面的消息。

贾似道果然在城中大肆搜捕，说是“查获西夏细作”，连礼部侍郎江万里都被牵连，被勒令闭门思过。

赵葵那边也受到压力，贾似道以“年迈体衰”为由，奏请天子让赵葵“致仕”回乡。

“形势不妙。”董先神色凝重，“贾似道这是要赶尽杀绝。”

欧阳华沉思片刻，道：“董将军，朝中可还有愿意站出来说话的人？”

董先苦笑：“有几个，但都被贾似道压下去了。如今连御史台都是他的人，谁敢弹劾？”

欧阳华又问：“圣上那边呢？”

董先摇摇头：“圣上……唉，圣上如今沉迷酒色，朝政尽付贾似道。别说见圣上了，便是想递一份奏折，也要经过贾似道的手。”

欧阳华心头一沉——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盟约之事呢？”沈清晏问道。

董先叹了口气：“更是别提了。贾似道已经放话，说西夏乃蛮夷之邦，不可轻信。那封国书，被他压了下来，根本没递到圣上面前。”

欧阳华心中一阵冰凉。

他千辛万苦从兴庆府来到临安，历经千难万险，却没想到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国书都递不上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喃喃道。

董先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办法倒有一个，只是……太过凶险。”

欧阳华目光一亮：“什么办法？”

董先四下看了看，凑近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绕过贾似道，直接面圣。”

欧阳华心头一震：“如何绕过？”

“宫中有一个内侍，名叫陈守忠，是圣上身边的近侍。此人虽地位不高，却深得圣上信任。若能通过他递上奏折，或许能直达圣听。”

董先顿了顿，神色郑重：“只是此人……胃口不小。”

欧阳华明白他的意思——要见陈守忠，得花钱。

“需要多少？”他问。

董先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千两。”

三千两！欧阳华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路从兴庆府来，盘缠已花去大半，哪里还有三千两银子？

沈清晏忽然开口：“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欧阳华看向她：“你有什么办法？”

沈清晏微微一笑：“别忘了，我可是西夏首富的女儿。临安城中，也有我家的商号。”

欧阳华一愣，随即恍然——沈清晏的父亲沈万三，虽是西夏人，生意却遍布天下，临安城中自然也有分号。

“可是……”欧阳华迟疑道，“若动用商号的银子，岂不是暴露了你的身份？”

沈清晏摇摇头：“不会。我家商号在临安用的是化名，没人知道背后是谁。况且，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董先大喜：“如此甚好！沈姑娘，你尽快去办，我这边联系陈守忠。”

次日一早，沈清晏便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装束，在城中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走进城南一处绸缎庄。

半个时辰后，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回到宅院，她将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三千两。

欧阳华看着这些银子，心中五味杂陈：“清晏，这银子……”

“别多想。”沈清晏笑道，“就当是借的，以后还我就是。”

欧阳华知道她是故意说得轻松，心中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只低声道：“谢谢。”

董先当晚便带着银子去见了陈守忠。

次日傍晚，他兴冲冲地回来了：“成了！陈守忠答应帮忙，明日一早便将奏折递到圣上面前。”

欧阳华心中一喜，却仍保持冷静：“奏折的内容，可给陈守忠看过了？”

董先点头：“看过了。他说没问题，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道：“陈守忠说，圣上如今虽耽于享乐，但心中未必没有收复中原之志。只是被贾似道蒙蔽太久，不知天下实情。若这封奏折能打动圣心，或许还有转机。”

欧阳华点点头，心中却不敢抱太大希望。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荒草萋萋的院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沈清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睡不着？”

欧阳华摇摇头：“在想明天的事。”

沈清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尽力了。”

欧阳华沉默片刻，忽然道：“清晏，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力量，能让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沈清晏想了想，道：“有。”

“什么？”

“信念。”

欧阳华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清丽绝俗，目光温柔而坚定。

“就像岳飞的‘精忠报国’，张元的‘死不旋踵’，还有你父亲的‘虽千万人吾往矣’。”沈清晏轻声道，“这些信念，虽不能改变结果，却能让人在黑暗中看到光。”

欧阳华心中一震，久久无言。

良久，他轻声道：“清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一趟，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

沈清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月色如水，星光点点。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