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夜,来得格外温柔。
西湖上的画舫早已点燃了灯火,在薄暮中如繁星坠入水底,随着微波轻轻摇曳。岸边的柳树在晚风中拂动,柳梢扫过青石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御街两侧的酒楼茶肆已经亮起了红纱灯笼,那朦胧的光晕将整条长街染成暖色。叫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中穿梭,铜锅里的栗子在沙砾中翻滚,甜香四溢,引得孩童们拉着大人的衣角不肯离去。
这便是临安。江北的烽火硝烟仿佛被天目山脉隔在了千里之外,这里依旧是歌舞升平的销金窟,依旧是商贾云集的不夜天。
欧阳华站在丰乐楼三楼临窗的雅间里,一手撑着窗棂,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本是来此赴约的。半个月前,在鄂州城外的一家野店中,他无意间救下了一位被金国刺客追杀的书生。那书生自称姓林,临安人氏,为答谢救命之恩,邀他至临安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欧阳华本不想赴约,自襄阳一战后,他深知江湖上风波险恶,每一步都须慎之又慎。但那书生临别时的一句话却令他不得不来——
“公子可知道,岳帅被害之前,曾留下了一份《武穆遗书》的线索么?”
欧阳华如何能不来?
岳武穆被害已近二十年,那“莫须有”的冤案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有血性的宋人心中。欧阳华的祖父当年曾在岳家军中任过参议,家中有几封岳武穆的亲笔信札,欧阳华自幼便听着岳飞的故事长大,对这位精忠报国的英雄崇敬备至。若真有《武穆遗书》留存于世,若能凭此继承岳武穆的遗志,驱除鞑虏、收复中原——
然而他已在丰乐楼等了整整三日。
那林姓书生没有出现。非但如此,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随从陈安也未回来复命。
“公子,”立在身后的老仆赵伯低声说,“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客栈歇息吧。”
欧阳华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街上:“再等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正是陈安。他面色惨白,衣衫上沾着斑斑血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公子,出事了!”
欧阳华心中一凛,快步上前扶住他:“慢慢说。”
陈安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小的按您的吩咐去城南那家茶坊打探消息,不想刚走到清河坊,就撞见一伙人。那伙人个个黑衣蒙面,见了我便问‘可是欧阳公子的人’,小的还未答话,他们就动了手。小的拼死逃了出来,但那林书生……怕是凶多吉少了。”
欧阳华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些人的武功路数如何?”
“像是金人。”陈安咬牙道,“小的在北方见过金国的铁鹞卫,他们出手狠辣,用的都是金国武士的刀法。”
“铁鹞卫?”赵伯脸色一变,“公子,金国的鹰犬怎会出现在临安?”
欧阳华没有回答。他转身望向窗外,夜色已浓,御街上的灯火更加明亮了,但在这繁华背后,他分明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若金国铁鹞卫真的出现在临安城中,那便说明——有人要灭口。而那《武穆遗书》的线索,恐怕确有其事。
“走。”欧阳华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匆匆下了楼,从丰乐楼的后门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阴暗潮湿,青石板路面上积着雨水,在夜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们还未走出百步,前方暗处忽然闪出七八条黑影,将他们堵在了巷中。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又有五六人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魁梧,蒙面之下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操着生硬的汉话沉声道:“欧阳公子,我家主人请你走一趟。”
欧阳华不动声色,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这把剑名为“霜华”,乃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剑身上刻着“寒霜照胆,利刃破邪”八个篆字,跟随他已经十年。
“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在迅速扫视四周,计算着敌我形势。对方大约十三四人,个个身手不俗,陈安已经受伤,赵伯年迈,仅凭他一人之力,要护住两人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公子到了便知。”黑衣人冷冷道,“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欧阳华忽然笑了:“你可知道,我平生最不喜欢受人威胁?”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霜华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直取黑衣人的咽喉。那黑衣人显然早有防备,身形一晃,侧身避开,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刀光一闪,反劈欧阳华的右肩。
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金铁之鸣。
黑衣人后退三步,虎口发麻,眼中露出惊骇之色。他的弯刀上竟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霜华剑之锋利,远超他的预料。
“好剑。”黑衣人冷冷道,“但一个人再厉害,也挡不住十三个人。”
他一挥手,前后十余名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交织成一片,风声呼啸,杀意凛然。
欧阳华剑走轻灵,霜华剑在他手中宛如一条银蛇,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他用的是一套名为“寒霜剑法”的剑术,乃是他祖父当年在岳家军中随一位高人学得,剑势凌厉而不失飘逸,变化万千,每一招都蕴含着绵绵不绝的后手。
然而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欧阳华虽接连击退数人,却始终无法突围。陈安强撑着拔刀相助,但伤势太重,没过几招便被一记重拳打得口吐鲜血,摔倒在地。赵伯扶着陈安,急得满头大汗,却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那啸声清亮激越,直冲云霄,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簌簌作响。紧接着,一条人影从屋顶上飞掠而下,身法快如鬼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人落在黑衣人中间,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啪啪啪啪”一连串脆响,六七名黑衣人已被点中了穴道,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剩下的黑衣人惊骇之下纷纷后退,那人却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掌影翻飞,转眼间又将剩余几人打得东倒西歪。
为首的黑衣人大怒,挥刀猛劈。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刀背上,那弯刀竟“当”的一声断为两截。黑衣人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哪里还敢恋战?他一挥手,带着手下仓皇遁入夜色之中,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阳华收剑入鞘,抬眼看向来人。
只见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长七尺,猿臂蜂腰,生得颇为俊朗。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脚蹬皂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剑柄上镶着一颗青色的宝石,在夜光中隐隐发光。
那人抱拳一笑:“兄台好剑法!在下萧野,路过此地见兄台以一敌十,实在看不过眼,便不请自来了。还望兄台莫怪。”
欧阳华也抱拳还礼:“萧兄仗义出手,欧阳华感激不尽。只是兄台方才那身法——”
“哦,这个啊,”萧野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腿脚快了些。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胡乱起了个绰号,叫‘浪子剑’。其实就是逃命的功夫练得好。”
欧阳华闻言,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自然听说过“浪子剑”萧野的名头——此人轻功卓绝,剑法也颇为不俗,在江湖上素有侠名。只是没想到会在临安城中遇到,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原来是萧兄。”欧阳华道,“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台莫要客套了。我看方才那伙人出手狠辣,怕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此地不宜久留,兄台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
萧野领着欧阳华三人穿街过巷,在临安城迷宫般的街巷中绕了许久,最终出了城,沿西湖向西走了约莫七八里路,来到一处偏僻的荒村。
村子里只有三四十户人家,此时已是深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萧野带着他们来到村口的一座旧祠堂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引他们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