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乾道四年，岁在戊子，秋。

西夏国都兴庆府，宫城深处，太液池畔，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李仁孝躺在龙榻之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这位在位五十四年的西夏皇帝，此刻只剩下一副枯瘦的骨架撑着一袭明黄袍服，殿内弥漫着龙涎香与药汤混杂的气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榻边跪着太子李纯祐，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一声哭腔。太医令早已退到殿外，跪伏于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天子大限将至，药石无灵。

殿门忽然被推开，秋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眼中却藏着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此人正是李仁孝的侄子、越王李仁友之子李安全，官拜太尉，掌西夏半数兵权。

“皇叔。”李纯祐起身行礼。

李安全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太子，直直落在龙榻上的皇帝身上。他在榻边站定，俯身低声道：“陛下，臣弟来了。”

李仁孝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先是看向太子，又移向李安全。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李安全将耳朵凑过去，片刻后直起身，面向殿中侍立的文武大臣，朗声道：“陛下口谕——太子纯祐，仁孝温和，可继大统。”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心中一松。李纯祐更是伏地叩首，泣不成声。然而那松口气的瞬间，谁也没有注意到李安全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像是秋日寒潭中浮起的一丝冷沫。

当夜子时三刻，李仁孝驾崩，享年六十九岁。

太子李纯祐即位的消息，按例要快马传告宋、金两国。然而丧钟敲响不到两个时辰，兴庆府的局势便已天翻地覆。

李安全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退居臣位。他以太尉之尊，手握兵符，在宫城外屯驻了三万精骑。朝中但凡有异议者，或被贬谪，或被软禁，短短一夜之间，兴庆府的权力格局便已重塑。李纯祐虽登基为帝，圣旨却要经李安全副署方能生效，形同傀儡。

而真正令天下震动之事，发生在李仁孝死后的第三日。

这一日清晨，西夏使臣携国书北上金国中都，同时，另一队使臣南下临安，却不是续盟，而是宣诏——撕毁宋夏庆元盟约，断绝一切岁币、榷场贸易，边关戒严。

消息传至临安，朝堂哗然。

而此时，身处西夏兴庆府的另一个人，却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感受到了这场变局带来的寒意。

赵灵月被软禁在兴庆府城北的崇义坊中，已经整整两日。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一片片剥落，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身后桌上摆着饭菜，早已凉透，无人来收，也无人在意。院门外站着两名西夏武士，甲胄鲜明，腰悬弯刀，像两尊泥塑的雕像。

软禁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她意料之中。

三日前，李仁孝病危的消息刚刚传出，她便连夜入宫求见。她以宋夏盟约使者的身份，恳请皇帝在弥留之际留下遗诏，确保盟约不废。然而她还未走到寝殿门前，便被李安全的亲兵拦住。

“赵姑娘，太尉有令，宫中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领兵的千户语气倒是客气，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赵灵月没有硬闯。她只问了一句：“李太尉是要废盟，还是联金？”

那千户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转身离去，回到崇义坊后便命随从收拾文书，准备连夜出城。然而城门早已封锁，她的随从被缴了械，连她自己也“请”回了这间院子。

两日来，没有人来见她，也没有人来审她。李安全似乎将她当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既不屑杀，也不愿放，就这么晾着。

但赵灵月知道，这恰恰说明李安全心中有忌惮。她不是普通的使臣，她是临安赵家的人，是宋室宗女。杀了她，便是与宋朝彻底决裂，李安全尚未做好这个准备。但放了她，她必然回到宋朝搬兵，联合朝中主战派干涉西夏内政，这也是李安全不愿看到的。

所以，她只能被晾在这里。

“姑娘，吃口东西吧。”身后传来侍女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灵月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不吃。你吃吧，别浪费了。”

青萝抹着眼泪：“姑娘都不吃，我哪吃得下……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不会。”赵灵月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李安全不会杀我。他还需要跟宋朝讨价还价，我是他手里唯一有用的筹码。”

“那……欧阳公子会来救咱们吗？”

赵灵月沉默了一瞬。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口，苦涩冰凉。她没有回答青萝的问题，目光落向窗外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有连绵的贺兰山影，如一道墨色的屏障横亘在天边。

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欧阳华此刻应当在蜀中整顿忠义盟的分舵，宋夏边境的消息传到他那里的速度不会比她快。即便他得知西夏生变，从蜀中到兴庆府，千里之遥，最快也要半个月。而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李安全与金国达成新的盟约，足够宋夏边境燃起战火。

他来，便是踏入死地。

不来，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赵灵月比任何人都清楚，欧阳华这个人，从来不做“明智”的选择。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赵灵月侧耳倾听，听见有人在院外低声交谈，用的是西夏语，语速很快，她只零星听出了几个词——“金国”“使者”“盟约已定”。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盟约已定。

李安全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蜀中利州，忠义盟总舵，欧阳华正在灯下铺开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宋、金、西夏三国的疆界、关隘、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红黑两色线条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他已经在这张地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手中的炭笔几次抬起，又几次放下。

“大哥，消息确凿。”说话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年约三旬，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正是忠义盟副盟主铁震山。他手中捏着一封火漆密信，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李仁孝死了，他侄子李安全掌了权，跟金国签了盟约，撕了咱们的约。赵姑娘……被软禁了。”

欧阳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铁震山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侧：“大哥，赵姑娘在兴庆府，那是龙潭虎穴！咱们得赶紧去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