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欧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完颜青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荒原尽头。她怔怔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

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拿起那块暖玉，攥在掌心，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两军时有交战，但规模都不大。

金军粮草日渐匮乏，士卒士气低落；宋军亦因兵力不足，不敢贸然出击。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像是在等待什么。

完颜青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她在等自己下定决心，欧阳华也在等她下定决心。

这一日傍晚，完颜仲德忽然来到她的帐中，递上一封密信。“青瑶将军，汴京传来的急报。”

完颜青瑶拆开信，目光扫过字里行间，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信上说：蒙古大军已突破黄河防线，汴京危在旦夕。金哀宗欲弃城南逃，朝廷上下乱成一团。她的家人——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弟弟——都还在汴京城中。

“仲德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信上的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完颜仲德面色沉重，“末将已派出三路斥候核实，回报一致。汴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完颜青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母亲和弟弟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母亲总是叮嘱她战场上小心，弟弟总缠着她讲打仗的故事。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此刻变得无比遥远。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有了决断之色。“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全军出击。”

“将军？”完颜仲德一怔，“宋军据守南岸，易守难攻，我们贸然进攻——”

“我们没有时间了，”完颜青瑶沉声道，“拿下淮河防线，打通南下的通道，这是朝廷最后的希望。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完颜仲德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心中一震，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帐中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完颜青瑶摊开手掌，那块暖玉安静地躺在掌心。她低头看着它，轻声说道：“欧阳华，你我的缘分，大概就到这里了。”

翌日清晨，金军倾巢而出，猛攻宋军南岸防线。

完颜青瑶身先士卒，银甲白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箭矢如雨，她从马背上侧身闪过，挥刀劈开迎面射来的利箭。她的刀法凌厉如电，每一刀都带着必死的决心，仿佛要将这几日积压在心中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在刀锋上。

但她的眼中始终没有杀意。

她杀的是敌人，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敌人不是对面那些宋军士卒，而是这乱世，是这无法违抗的宿命。

宋军防线固若金汤，金军的进攻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重新组织冲锋。鲜血染红了淮河水，尸体在河岸边堆积如山。

完颜青瑶的白马中箭倒地，她翻身落地，徒步杀入宋军阵中。刀光过处，血光迸溅，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狮，不顾一切地撕咬着眼前的敌人。

“青瑶！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完颜青瑶抬起头，看见欧阳华白衣浴血，手持长剑，站在数丈之外。他的衣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迹，显然也是从恶战中杀出来的。

“欧阳华，”她握紧手中的刀，“让开。”

“我不会让，”欧阳华一字一句，“你若再往前一步，就是我的敌人。”

“我们本来就是敌人，”完颜青瑶的声音嘶哑，“从三年前你离开扶摇城的那一刻起，就是敌人！”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那就来吧。”

完颜青瑶深吸一口气，挥刀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劈下，欧阳华侧身避开，长剑斜刺，直取她的咽喉。她反手一刀格开剑锋，顺势横扫，刀锋削向他的腰际。欧阳华纵身跃起，长剑自上而下劈落，完颜青瑶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两人的身形同时一震。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完颜青瑶看见他眼中的血丝，看见他额角的汗珠，看见他紧咬的牙关。她也看见了他眼中那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

他不想杀她。

她也不想杀他。

可是刀剑已经架在彼此的咽喉上，谁后退一步，谁就死。

“青瑶，”欧阳华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收手吧。金国已经完了，你这样做没有意义。”

“意义？”完颜青瑶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欧阳华，你告诉我，什么是意义？你的大宋就有意义，我的金国就没有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打断他，眼中泪光闪动，“你们大宋的人，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看谁都是蛮夷，看谁都是不懂礼义的野蛮人。可是欧阳华，你扪心自问，我完颜青瑶这些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大宋百姓的事？”

欧阳华没有说话。

“我救过你们大宋的难民，我放过你们大宋的俘虏，我甚至……”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甚至为了你，违抗过军令。”

“我知道，”欧阳华的声音低沉，“我知道。”

“你不知道，”完颜青瑶摇头，“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夜里，我都会梦见你，梦见扶摇城的雪，梦见你替挡下的那一剑。醒来以后，身边只有冰冷的刀剑和无穷无尽的厮杀。”

欧阳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所以，收手吧，”他的声音嘶哑，“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修罗场。”

完颜青瑶怔怔地看着他，泪珠终于滑落脸颊。

“我也想走，”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是欧阳华，我走不了。我的母亲在汴京，我的弟弟在汴京，我的根在金国。根断了，人就活不成了。这话是你说的，你忘了吗？”

欧阳华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忘。

他怎么会忘。

“既然如此，”他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决绝，“那就战吧。”

完颜青瑶含泪一笑，挥刀再上。

刀剑再度相交，两人在战场上杀得难解难分。周围的士卒都自动退开，为这两人让出一片空地。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能上前。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日暮。

直到金军鸣金收兵，两人仍未分出胜负。

完颜青瑶浑身浴血，银甲上满是刀痕，披风早已被撕成碎片。她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看着欧阳华策马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刀锋上沾着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扶摇城，娘亲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青瑶，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爱的人。”

她抬起头，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

那颗星很亮很亮，像是在对她眨眼睛。

完颜青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暖玉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暖玉已经没有了温度，冰凉刺骨，像是她此刻的心。

“欧阳华，”她低声说，“来世，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三日后，金军粮草断绝，被迫退兵。

完颜青瑶率本部人马殿后，掩护主力撤退。宋军乘势追击，欧阳华亲率骑兵追杀数十里，却始终未能追上金军主力。

据《宋史》载：是役，金军死伤逾万，宋军亦伤亡数千。欧阳华因功擢升，然每提及此战，辄黯然不语，人或问之，不答。

完颜青瑶回到汴京时，城中已是风声鹤唳。蒙古大军兵临城下，金哀宗欲弃城南逃的消息传遍全城，人心惶惶。

她赶回家中，看见母亲安好，弟弟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母亲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青瑶，你瘦了，瘦了好多。”

完颜青瑶抱住母亲，将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

“娘，我没事。”

“你骗我，”母亲抚摸着她满是伤痕的手臂，泪水止不住地流，“你骗我，你身上全是伤。”

完颜青瑶没有反驳，只是将母亲抱得更紧了些。

入夜，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