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城外的蒙古大军虎视眈眈，城内的百姓惶惶不安。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大金都城，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气沉沉。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暖玉，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玉面上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她记得欧阳华说过，这是他的故乡——临安城的土烧制的，带着大宋的泥土气息。

“青瑶。”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翻身落下，稳稳地站在窗前。

是欧阳华。

完颜青瑶惊得站起身来，差点失声叫出来。她快步走到窗前，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汴京！”

“城门守卫换了我的装束，”欧阳华淡然一笑，“金军之中，有我的人。”

完颜青瑶心中一沉。她早该想到的，以欧阳华的为人，不可能不在这座城里安插暗探。

“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冷。

“我是来带你走的，”欧阳华认真地看着她，“汴京守不住了，蒙古人破城在即，金哀宗已经准备逃跑。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过，我不会走，”完颜青瑶摇头，“我的家人在这里。”

“带上他们一起走，”欧阳华急切地说，“我在城外安排了人手，可以护送你们到临安。我保你们一家人平安，保你们衣食无忧。”

完颜青瑶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只是一瞬间，但欧阳华捕捉到了。

“青瑶，”他伸出手，隔着窗户，“跟我走吧。”

完颜青瑶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满是伤疤和老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她记得这双手曾经握过她的手，曾经替她挡过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为她抚琴。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指尖。

就在这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声。

完颜青瑶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这是……”欧阳华脸色一变。

“巡城金军的号角，”完颜青瑶面色苍白，“你走吧，再不走来不……”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有刺客！”

“在这里！”

“包围这里！”

火把的光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完颜青瑶猛地转过身，挡在欧阳华身前，面向涌来的金军士卒。

“站住！”她厉声喝道，“这里是我的住处，谁敢擅闯？”

领头的士卒看见是她，急忙停下脚步，拱手道：“青瑶将军，末将等收到密报，说此处有宋军的奸细——”

“胡说八道，”完颜青瑶冷冷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奸细。你们退下。”

那士卒迟疑了一下，目光越过完颜青瑶，看向她身后。窗户半掩着，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恕罪，”那士卒咬了咬牙，“但事关重大，末将奉命搜查，不敢违令。请将军让开。”

完颜青瑶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说了，没有奸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金军士卒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都知道完颜青瑶的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就在僵持之际，完颜仲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完颜青瑶，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半掩的窗户，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都退下，”他沉声道，“这里有本将处置。”

士卒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完颜仲德走到完颜青瑶面前，压低声音：“青瑶将军，你我共事多年，我敬你是条好汉。今日之事，我可以当没看见。但你要记住，你是大金的将领，不是他欧阳华的女人。”

完颜青瑶面色铁青，没有说话。

完颜仲德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待所有人都走了，完颜青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身回到窗前，窗户已经空了，欧阳华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和她的那块暖玉成对，上面刻着一个“华”字。

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保重，勿念。”

完颜青瑶将纸条攥在手心，紧紧攥着，直到纸条被揉成一团，变成碎片。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还在那里亮着，一闪一闪，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她拿起那块刻着“华”字的玉佩，和自己的暖玉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门外，是她的家，她的国，她的宿命。

她别无选择。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完颜青瑶快步迎出去，看见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冲进院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抱拳道：“青瑶将军！大事不好！蒙古大军夜袭北门，城墙已破！”

完颜青瑶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现在战况如何？”她厉声问道。

传令兵声音发颤：“金吾卫正在拼死抵抗，但蒙古骑兵已经杀入城中，巷战已起！朝廷……朝廷已经开始撤退了！”

完颜青瑶面色剧变，转身冲回房中，提起长刀大步而出。母亲抱着弟弟从内室跑出来，脸色惨白。

“青瑶，怎么了？外面怎么那么大的动静？”

“娘，什么都别问，”完颜青瑶语速极快，一边检查刀锋一边吩咐，“你带着弟弟，立刻去城南的密道，那里有马车等着，直接出城往南走，去归德府找朝廷的队伍。”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见女儿眼中的决绝，终究没有多言，只紧紧抱了弟弟，含泪点头。

完颜青瑶深深地看了母亲和弟弟一眼，那一瞬间，她多想跟他们一起走。可是她不能。

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桌上那块刻着“华”字的玉佩。

纸条已经被她攥碎了，但那四个字却刻在了心里——保重，勿念。

她咬紧牙关，拔刀冲入夜色之中。

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杀声。

汴京，陷落。

数日后，完颜青瑶在归德府与朝廷队伍会合。

金哀宗已逃往蔡州，朝廷上下乱作一团，无人顾得上她这个偏将。她安顿好母亲和弟弟，独自坐在驿馆的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一个金兵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信：“青瑶将军，这是城破那夜，有人在您院外发现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完颜青瑶接过信，展开信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青瑶：汴京之变，事出仓促，未能当面告辞。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会。但愿乱世早日终结，你我都能活着再见。欧阳华顿首。”

她将信纸折好，和那两块玉佩一起贴身收藏。

晚霞如火，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的颜色。

完颜青瑶抬头望着那片绚烂的红，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诗：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苦笑一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散。

前路漫漫，不知归处。

但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她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白衣银甲，腰悬长剑，站在淮北平原的晨雾中，向她伸出手。

而她没有握住。

这一生，终究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