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来得比京城早。
沈清霜站在白水城东门的城楼上,看着最后一队劳役兵收工回营。
那些人穿着她让军需处赶制的厚棉袄,扛着铁锹和扁担,三三两两地往城里走,脸上的冻疮还红着,但脚步比一个月前轻快了许多。
城楼下,粥棚的灶火还没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小米和杂粮的香气,飘过城墙根,散进旷野。
她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单子递给身旁的军需官。
“青石关那边的炭火再加两成,平朔镇的木料明天必须到,你亲自去押。”
军需官应声退下。
沈清霜转身下了城楼,靴底踩在冻硬的黄土上。
过去半个月,她把极烬华临走前交代的查户编册、设粥棚、编劳役队、一日三餐的那套东西先在白水城铺开,又照搬到青石关和平朔镇。
三座城,六千多户,她带着人挨家挨户走了一遍,连城外山坳里的猎户都没落下。
好在系统商城里有基础物资兑换,虽然积分不多,但撑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她回到将军府时,李沉舟正坐在前厅的条凳上擦刀。
那把刀跟了他八年,刀鞘上缠的麻绳磨得发白,刀刃却磨得锃亮。
他看见沈清霜进来,站起身,垂手叫了声“将军”。
“坐。”沈清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热茶。
“明天寅时出发,你跟着走。”
“是。”李沉舟应了一声,坐回去继续擦刀,但手指在刀面上停了一瞬。
沈清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李沉舟身上的罪还没销,玩忽职守、令牌被窃、防线失守,三座城的伤亡他推脱不掉,极烬华没杀他以谢天下已经是看在沈清霜的面子上。
降一级留用、软禁白水城,这是明面上的处置。
沈清霜这次带他回京,名义上是“押送回京候审”,实际上是怕把他一个人留在北疆会出事。
李沉舟自己也明白,他这辈子回不到将领的位置了。
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
“将军,京城那边……我听说了。”李沉舟忽然开口。
沈清霜抬眼看他。
“朝中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李沉舟说。
“北疆这边消息慢,但我在军报房里看到了邸报的抄件。”
沈清霜端着茶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嗯,差不多半个月前的事吧。”
“将军不担心?”
“担心什么?”沈清霜放下茶盏。
“我又没真反。”
李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擦刀。
沈清霜看着他的发顶,这个跟了她八年的副将,头发里已经掺了白丝,眼下青黑一片,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不少。
她忽然想起李沉舟最初到她麾下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第一次上战场吓得手抖,被老兵按着灌了三碗烈酒才敢握刀。
“沉舟,回京之后,该认的认。”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的事我会替你说话,但别指望我能替你兜住全部。”
李沉舟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声应了一个“是”。
第二日寅时,天色还暗。
沈清霜带着九名亲卫和李沉舟从白水城南门出发,每人双马,轻装简行。
临行前她给苏婉仪发了条传音铃消息,只有六个字:“回京了,等我。”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
她皱了皱眉,但没多想,苏婉仪在江南的时候也经常不回消息,那狐狸忙起来能三天不搭理人。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婉仪正靠在天牢丙字号牢房的石墙上,手腕上戴着轻枷,面前摆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脑袋里还听着天宪给她说书解闷。
传音铃在她怀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六个字,嘴角弯了弯,然后抬头看了看铁栅外空荡荡的甬道,把铃铛收回怀里,没有回。
沈清霜的队伍沿官道南下,过了平朔镇后转向东南,进入京畿道地界。
京畿道多山,官道从山谷间蜿蜒穿过,两侧是密林和陡坡,入冬后树叶落尽,只剩灰褐色的枝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视线并不好。
沈清霜骑在马上,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山坡。
在北疆打仗打久了,她对地形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这种两面高、中间低的山谷,最容易被伏击。
但她没提出来,她带着的人都是老斥候出身,个个经验比她差不了多少,如果连他们全都没察觉到异常,那大概只是她多心了。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很快。
山间的日头一落,气温骤降,风从谷口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清霜下令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亲卫们动作利落,半刻钟就搭起了五顶帐篷,马匹拴在帐篷外围,火堆升起来,铁锅里煮上肉干和干饼,热气在寒夜里格外醒目。
沈清霜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热汤碗,听亲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京城的年节大典,听说今年办得格外大啊。”说话的是个圆脸亲卫,叫赵大柱,跟了沈清霜五年,最是嘴碎。
“北冥国、雪原三部、狼庭部都来朝,尚仪局那边忙翻天了。”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你又进不去太和殿。”旁边一个瘦高个亲卫嗤了一声,叫孙七。
“我看看热闹不行吗?听说到时候正阳门外有灯市,三天三夜不熄灯——”
“行了。”沈清霜出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两人立刻闭嘴。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目光往谷口方向扫了一眼。
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谷口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灵识扫过去,却没有发现灵力波动。
可能是野物。
她放下碗,转向身侧一个沉默寡言的女护卫。
那女护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左脸颊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不狰狞、也说不上多难看,但就是有点显眼。
她叫卫雪,跟了沈清霜六年,从北疆战场一路跟到京城又跟回北疆。
卫雪平时不怎么说话,对谁都是一副“你怎么还没死”的冷漠表情,但沈清霜知道她底细。
这姑娘闷骚得很,前几年跟着回京时看上了云姑姑,但愣是憋了半年没敢开口,最后还是沈清霜看不过去替她递了句话。
当然,云姑姑那边至今没给回音,卫雪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卫雪,今晚你守上半夜。”沈清霜说。
卫雪点头,站起来往谷口方向走,脚步无声。
经过李沉舟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沉舟被押送回京的事,在北疆军里传遍了,卫雪以前跟李沉舟共事过,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在谷口一块大石后面蹲了下来。
火堆边安静了一会儿,赵大柱又憋不住开口:“将军,京城那个弹劾的事……是真的吗?说您拥兵自重。”
沈清霜没回答,旁边的孙七拿胳膊肘怼了赵大柱一下:“少问。”
“我就问问嘛……”
“问什么问,将军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孙七压着声音。
“当年在凉州,将军带着我们三百人挡了北狄三千骑兵三天三夜,等援军到的时候全队只剩七十来个活着的。那些言官坐在京城暖阁里写折子的时候,我们在北疆冻掉的手指头他们数过吗?”
赵大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沈清霜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倒映着火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拥兵自重,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北疆十万禁军,将士只知将军不知天子,这话传出去,哪个皇帝能安心?
极烬华把她召回京述职,名义上是“北疆事毕”,实际上是想借着她这次回京让流言不攻自破,她清楚这一点。
她从怀里摸出传音铃,又给苏婉仪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我被弹劾了,你那边怎么样?回个话。”
但苏婉仪还是没回,铃铛安静地躺在她手心,像块死物。
沈清霜皱起眉。苏婉仪不回消息,这太反常了。
那狐狸虽然忙起来不理人,但绝不会连着两条消息都不回,尤其第二条还带了“我被弹劾”这种话。
她想了想,又给苏婉仪发了一条,这次只有一个“在?”字。
发完之后她盯着铃铛看了半晌,没有动静。
“将军,有动静。”
卫雪的声音忽然从谷口方向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沈清霜极为熟悉的警觉。
沈清霜立刻站起来。
“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