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两位神明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厄洛斯攥紧缠绕的花藤,花藤将他的身影掩藏起来。落花一瓣一瓣砸下来,从伤口里渗出的血变成了飘飘扬扬的花。
像下了一场漫天花雨。
他猛然转头,看向被缠得密不透风的深红花瓣——只有这样,萨麦尔才能保护重伤的时泠,才能让她不被他们的战斗波及。
可是……
他怔怔的。碧色眼眸空洞地映出身前的浓密绿藤,绿藤后是他的哥哥,是他的敌人,是他必须杀死的人。
可是……
红色的、巨大的花朵里传来了萨麦尔撕心裂肺的尖叫。
另一侧,方才还轻蔑地玩转着落雷的德斯托特斯同样发出了愤怒而惊恐的尖叫。落雷凝固了,化成微弱的蓝色浅芒,像蚯蚓一样从祂的手心里溜走了。
祂像是雕像一般,僵硬无比,动弹不得,和一个普通的、垂死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德斯托特斯愤怒无比,也惊恐万分。她居然……她竟然!她怎么会想到的!!
祂努力地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德斯托特斯迅速地瞥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厄洛斯。
没关系,没关系。祂还有机会。从时泠身上取回后台权限,恢复祂的完整力量,关停副本,吞噬包括厄洛斯在内的所有人,这原本是上上策。
因为只要她活着,只要副本的代码仍在运转,祂在副本里就是无敌的。祂永远会比自己所面对的最强战力要强。
这是代码对于造物主的本能的俯首。
但是,既然如此,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也不要紧。等祂从遭到重创的僵直状态中恢复,祂未必不能和厄洛斯一战。只有厄洛斯这样一个根本不擅长战斗的神明,祂有信心杀死他。尽管祂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核心权能。但……
僵直状态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而祂的蠢弟弟像是已经傻掉了,失魂落魄。
德斯托特斯的呼吸平稳了下来。祂还有机会。
祂尝试着活动自己的手指。
却看到自己的手突然变得很远。不对。
是祂的脑袋飞了出去。
德斯托特斯眨了眨眼睛。眼珠迟滞地转动着。
祂只来得及最后看一眼自己被绿藤缠绕、收拢的尸身,视野里突然爬满了绿色的光纹。绿色吞没了祂的视野。
有一朵小花在祂的视网膜里绽放。
祂感受到了厄洛斯的愤怒。他疯狂的、无比的、令祂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
……嗯?
这个软弱的家伙,也会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吗?
祂还以为,他只会对着那个人类的尸体发呆,哭泣,像个白痴一样,再等着被祂杀死。
唉。
祂的弟弟也成长了啊。
德斯托特斯的情绪沉静了下来。在力量消逝的前一刻,那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祂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遗憾。
为什么呢?
是因为祂在伊墨洛斯、欧斐洛斯还有厄洛斯——与祂最亲近的这几位弟弟——死后,在漫长的荒芜世界里,祂在无限期的死寂萧条里,漫步在劫后惨不忍睹的大地上时,染上了伤春悲秋的坏毛病,是吗。
祂终究还是被这世界所热爱的、真正凌驾于一切事物上的自然之神影响到了,脑子也坏掉了吗。
是啊……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对其他世界出手呢。
因为想要信徒。
因为想要变得很强。因为自己心中的欲望沟壑无法被填满。因为想看到人类对他俯首叩拜,想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
还是仅仅是希望豢养一些强大但听话的小宠物呢。
祂到底是渴望变得更强,还是寂寞疯了呢。
啊……肯定是前者吧。
要不然祂为什么会在折磨厄洛斯、伤害弟弟,看到他身上挂满血淋淋的伤口,看到他愤怒又冷漠的眼神时,感到一阵复杂的快感呢。
那是祂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体验过的情绪了。
神……也需要情绪吗。
很久很久以前,弟弟们还在时,祂到底是在过着怎样的日子呢?那真的是好久了啊。
祂觉得伊墨洛斯又蠢又坏。他乖巧地跪坐在祂身前,晃着满头漂亮的红发,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眸虔诚又信服地看着祂的样子,很可笑……但又让祂的心情不情愿地变好。伊墨洛斯并不一直都是讨厌的。
厄洛斯总是在折腾。他甚至好心到不顾祂的落雷,在焦土上救出了一朵小花,结果自己被烧伤,躺在床上好几个月。当祂去看望他时,又看到这个笨蛋弟弟倚着窗户,对着外面的落叶默默垂泪。
祂真的感觉很奇怪,为什么有人能天真成这个笨样子。一点都不像祂的弟弟。
病弱的欧斐洛斯也很奇怪。他甚至能笑吟吟地对着一片浮云看一整天。当祂挥挥袖子,打散那片云时,欧斐洛斯无奈地转过头,对着绷着脸的祂笑着抱怨道,大哥,你怎么这么霸道。
连祂自己都想不起,当厄洛斯病得越来越重,而伊墨洛斯的野心越来越藏不住时,祂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厄洛斯陨落后,当匆匆赶到的祂看到伊墨洛斯气急败坏的样子时……祂又真的是在为无法吞噬厄洛斯的力量而遗憾吗,还是,仅仅是对于鬼迷心窍的伊墨洛斯心灰意冷了呢。
唉……祂有点失败。
伊墨洛斯成了个坏孩子,眼里只有权力。而祂的另一个弟弟却自杀了,因为畏惧祂,他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的力量,连同收集起来的厄洛斯的那一份。
祂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祂是个失败的哥哥。也是个失败的神。
祂的愤怒和悲伤让祂毁灭了整个世界。祂想做一个暴君,祂想让自己杀戮的愿望铺满祂所在的每一寸。
到底是什么时候,祂变成这样了呢?
朝另一个世界伸出手,却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弟弟。祂原本是有些触动的。
可是祂的弟弟,最温驯、对祂也最顺从的厄洛斯,居然为了一个区区人类,对祂冷漠地出手了?
这个可恶的……人类!
她甚至敢自杀?!就为了彻底毁掉副本的底层代码,为了削弱祂,为了被祂打得无法还手的、狼狈至极的厄洛斯?!
为什么啊。事情,该是这样的吗……
德斯托特斯原本想叹气。却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发声了。
祂能感觉到厄洛斯的气息。
厄洛斯在不顾一切地奔向花里的她。
那边好像还有一个人……像是一朵花?恐怕也是祂们那个时代的存在。
那时,当祂决定毁灭一切时——这朵花居然没有死在祂的怒火下吗。
祂无声喃喃。
【神,是不可能被杀死的。】
德斯托特斯勾起了唇角,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怨毒。
和我在一起吧,弟弟。
哥哥不想再一个人了啊。
神陨爆发出破坏性的力量,以毁天灭地之势侵压而来。正在自行解构的副本发出了无法承受的哀鸣。
末日向凝滞的空气投来一瞥。痛哭的厄洛斯垂着眼眸。
……
怪物停下了。酸雨停下了。精神错乱带来的影响正在消失。
玩家们的尸山血海堆砌着。在绝望而恐怖的死气里,人们尝试理解正在经历的现实。
副本似乎在消亡?结束了吗?
存活的玩家怔怔地抬起眼,他们看到了光,以为是太阳升起来了。
有人伸出手。
光线从厚重的空气里漏下。触碰到光线的玩家在瞬间湮没。
死寂。
随后是更加惊恐的尖叫。
玩家们奔走,逃跑,却避无可避。身在副本中的人们,伴随着副本的湮没之力,一个个死亡。
随望怔在原地,铅色眼眸淡漠抬起,他抬头看向那刺眼的、如同巨兽般碾压而来的湮没之力。
谢观澜喘着气,雪色的长发凌乱,落红点点,他酸涩地闭了闭眼,良久,苦笑一声。
“可恶……”江煦握紧拳头。眼泪从他的脸上滑落。他愤怒得像一头困兽,喃喃自语,“为什么又是这样……!”
一个个玩家的身影定格。又在定格中消失。
像被放进碎纸机的相纸。
简之秋沉默地站着。身边人们像是毫无意义的电影相片,一张张交错,往前移动,一个又一个,不停向前。有人撞到了他。他伸手扶稳那个人。
那人跌跌撞撞往前跑。湮没落下,他的身形化为虚无。
构写的“庇护”完全无用。
他对此毫无办法。
他垂眸,将自己的那绺挑染与原本的金发编在一起。颈前的吊坠抖动着。
原来是他在颤抖。
他有些不甘心。
到底是失败了吗?
不仅无法让时泠想起他。他们还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如果可以,真想一起活下去……一起幸福地生活啊。
……
厄洛斯的手刚刚触碰到时泠的脸。
萨麦尔呆呆地坐在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她心口上的伤,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脸毫无血色。
她的权杖无法破坏禁锢的触手,却精准地贯穿了她自己的心口。
心脏被破坏得这么彻底,一个人类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她死了。
时泠……死了?
绝望来得太过突然。厄洛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刚刚杀死了自己的哥哥,还在消化时泠死亡的事实,恐怖的湮没气息却又从身后,翻山倒海,倾泻而来。
还有比绝望更糟糕的情绪吗?
厄洛斯颤抖着回头。明明德斯托特斯的身体都不见了。
他却分明看到了祂怨恨的微笑。
厄洛斯闭上了眼睛。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