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生机盈满了世界。湮没的气息被朵朵绽放的小花温柔地包裹住。
必须,必须要有一个容器。
必须阻止疯狂的德斯托特斯。
厄洛斯伸开手,醋栗色长发拂动。
柔软的绿藤像是一朵又一朵永生花。德斯托特斯仍在疯狂地释放着毁灭的神力,花瓣一朵一朵绽放,丝萝披散下来,缠绕着,编织着,将毁灭的力量层层包裹住。
厄洛斯将这朵花抱在怀里。嘴唇褪去血色,神力迅速流逝。
花开了。
花瓣落下。在一个身影倒下的同时,坍塌的副本世界迎来了一个迟到的、最美丽的春天。
一瓣又一瓣落下来。宛若斩落万千滴血色的雨。
春日的气息驱走了残忍的冬寂。生的气息抚慰着存活的生灵。
世界没有毁灭。人们没有死亡。
惊恐的玩家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边是熟悉的街道。他们的联邦。
刺眼的阳光带来的不是湮没。
是生机。
……
“所以,你又骗了我吗?”
被质问的人眨了眨眼睛,屈起双臂,将下颌抵在膝盖上。
黑发如墨,柔顺如缎面,垂落在地。
他扑闪着漆黑的睫羽,眼眸笑意流转。
“为什么要说‘又’呢,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一句假话都没有。”
她怀疑地皱起眉。
“你不是说你把你的……你的心脏从我身上拿回去了?”
“是呀。但是我发现了一些异常,所以尽管很痛苦,还是把我的心又放回你身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啊!这一切你早就猜到了吗?”
“猜到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你自己猜到的,因为……”
他伸出手,指尖放在她的脸上,然后将整只手都放了上去,温柔地摩挲着她的眼尾。
“承受这一切的,是你啊。”
她鼓起脸。
他讨饶地笑了。
“哎呀……你在害羞吗?你是个很厉害的小姑娘,是不是?即使猜到了后台权限就是连接你和德斯托特斯的通道,是祂的另一个载体,你也没有犹豫,选择了伤害自己,为了彻底杀掉祂,为了厄洛斯,也为了所有人——就是不为你自己,对不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告诉她什么呢。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想,难道就告诉她,想要结束这一切,她必须去死吗。
他所猜到的,仅仅是德斯托特斯和她之间的联系,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而已。
她别扭地推开他的手。
他一点也不介意。他含着笑意,温柔地凝望着她。
安静了一会儿,她果然不忍心,又抬起眼,眼中盈满泪光。
“可是,这样的话,死掉的人就不是我,而是——”
“嘘。”
他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上。他微笑着看着她的一双泪眼。
“注意你的措辞,不然我可是会惩罚你这个不敬的小姑娘的哦。我不是人类,而是神明。”
他神情肃穆,拍拍自己的心口,又虚空点了点她。
澄澈的黑眼眸微微弯起。
“神嘛,早就该退场了——你们的故事不是这么讲的吗?”
“可是,你明明可以不用死,明明应该是我——”
她的话被堵住了。
他的眼睫蹭着她的脸。
欧斐洛斯苍白的脸色染上红晕,眼尾潋滟。
他在她的唇间轻声呢喃。
“本来没想这样呢,都怪你不好。答应我,别告诉厄洛斯好不好?我还想做个好哥哥呢。”
时泠又在哭了。
他的吻是如此的轻,比羽毛还要轻,几乎感觉不到。
最后的时刻,他将脸抵在她的肩上,哄孩子似地轻轻拍了拍她。
“时泠,亲爱的,你该走了。有人在等你呢。”
他伸手遮住她的双眼。
触感消失了。缺失的温度带来了无法忍受的寒冷。她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摇曳的黑发、温柔的笑眼。不见了。
他走了。
……
刺眼的天光照在身上。时泠下意识遮住眼。
副本消失了。德斯托特斯死了。厄洛斯一定是成功了。这场战役,他们打赢了。
这里是十七区吗?
特处部行动好快。官方的广播里已经在播报着副本消失的消息,以及灾后重建的计划。甚至都传到了荒废的十七区。
联邦的路上,存活下来的玩家,不敢置信的陌生人们相互拥抱着,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可又的的确确是一场真得不能再真的噩梦。有那么多玩家都丧生在最终决战之中。
但她的身边却没有人。因为十七区本就没有人烟。
她是孤独的。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她哭了。
然而——
纷乱的脚步声。
“时泠!”
“姐姐——”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说不出的情绪让她的眼泪又有汹涌之势,她连忙抬起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随望那张向来没有情绪的脸上如此生动,差点让时泠没认出来。江煦大步跑着,棕色的发丝摇曳,充满了日剧的青春气息,帅得不像话。
谢观澜的唇角带着笑意,紫眸里的情绪深沉得像在发烫。
最先将她抓住的人却是简之秋。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将她用力地揉进怀里。
“乖,我们不怕。以后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绝对。”
“喂!!”
后来的人大声抗议着。简之秋却置之不理,自顾自像是演着什么文艺片似的,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时泠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温柔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
她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随望,谢观澜,江煦,还有,简之秋。
时泠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如果那个人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不立刻赶到她的身边呢?
“你们……”时泠艰难地开口,心脏像是湿透的晚钟,每说一个字,疼痛都在心中蔓生,刺穿感知的每一寸,“看到厄洛斯了吗?”
沉默。
他们别开了眼睛。
简之秋无声地将她搂得更紧。他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这样啊。”
必须有人来阻止德斯托特斯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彻底的噩梦。
在她选择杀死自己后,厄洛斯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欧斐洛斯救下了她。
但厄洛斯却……
时泠将脸埋在简之秋的肩上。
她好累。
她真的好累。
她已经不想再哭了。
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跌跌撞撞。
她怔了一下,困惑地睁开眼睛。
“时泠——!!”
有人朝她跑来,却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走得很狼狈。即使如此,他还是在一点一点,努力地朝她靠近着。
“……诶?”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的脸越来越清晰。
时泠呆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她在濒死之际,在意识恍惚之时。崩坏的副本里,似乎有谁对她喊了一句什么。
她现在想起来了。
那是一声轻笑。
对方笑着问她——
“时泠,我死了之后,可以成为你的白月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