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扫过，很快锁定一处挂着“林记杂货”招牌的小铺子。

她放轻脚步，走到铺子门前。

铺子不大，门脸上挂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一股淡淡市井烟火气。

她绕过前铺，进了后院。

后院一方小天井，种着几株茉莉，正开着花，香气清幽。

天井边搭着个小灶间，一个女子正背对着她，系着围裙，在灶上忙活着什么。

那女子身段纤细，动作利落，一望便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而李纾，正坐在天井里一张竹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目光落在不远处女子身上，唇角噙着极淡笑意，看得颇有些出神。

赵敏立在门边，瞧见这一幕，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她对着那女子，笑得这样好看。倒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

她正自别扭，李纾已察觉了她气息，转过头来。

见是她，清冷眸子里，登时漾开暖意，弯起嘴角，招招手，

“姐姐回来了？快过来坐。赶了许多路，先喝盏茶润润嗓子。”

赵敏心中那点不快，被她这声“姐姐”叫得散了大半，可到底还留着几分。

她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也不说话，伸手抓住李纾的手，与她十指交缠，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

李纾被她看得心里发软，也不抽手，由她握着，温声道：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赵敏闷声道：

“哼，你倒是自在。我走了半个月，日日惦记着你。你倒好，在这里看人家做吃食。”

李纾“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这不正在等你回来么？你瞧，我这几日新学了几样点心，请林姑娘指点。”

她说着，把身子靠过去，在赵敏耳边低语道：

“是我指点她用什么材料、怎么个做法。你还没尝过呢。”

赵敏挑眉，道：“你？你指点她？”

李纾道：“我前世，学过几样西点。

这汴京没有烤箱，我想着用蒸笼、炭火来仿，倒也有几分意思。敏儿，你瞧她，是不是有些眼熟？”

赵敏这才仔细向灶间女子看去。

那女子背对着她们，认真揉着一团面。

赵敏看着，觉得那张侧脸有几分熟，有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记性极好，凝神细思片刻，这才想起，那不是她离开汴京前，在宫门外摔倒、被她救起的那个女子么？

「是她。她姐姐是官家身边的林侍婢。

那日她崴了脚，我让人请了太医，又让人去喊了她姐姐」

赵敏心念电转，低声道：“这女子…有问题？”

李纾轻轻摇头，

“暂时没察觉。她姐姐在宫里当差，她本人在西城经营这间铺子，父母早亡，原本要成婚，未婚夫却病故了。

身世干净，行事也大方。我认识她，倒也是缘分。”

赵敏听她这般说，心里便有数了。

她知道李纾性子，不会轻易相信人，必是已将人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

李纾这般做，自有她道理。

赵敏心里那点别扭，此时已烟消云散。

她本就不是真为这个吃醋。她岂会为一个市井女子动气？

方才那点不快，不过是因半个月没见着李纾，乍见她与人亲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是关心则乱。

她虽知以李纾修为，天下无人能伤她分毫，可到底还是怕她吃亏，怕她被人算计，怕她被人欺了去。

李纾自然懂得她这份心思。

正因懂得，她才一直包容，赵敏霸道与黏糊；也享受赵敏，全心全意依赖与信任。

「这世上，也只有她会这样待我。她怕我吃亏，怕我被人算计，

哪怕明知我修为通天，也还是要巴巴地护着我。我有什么理由不宠着她？」

正想着，林菱已端着木盘走过来，盘上是一碟刚出锅的点心，热气腾腾，金黄绵软，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她见赵敏坐在院中，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局促地福了一礼，“长…赵姑娘…”

她上次在皇宫门口崴脚，是赵敏救下她。

她姐姐过来后，林菱知道了救下她女子，是晋国长公主赵沁。

李纾笑道：“林姑娘，姐姐今儿刚回来，正好赶上你点心出锅。”

林菱忙道：“是，是。赵姑娘若不嫌弃，请尝尝我做的点心。”

赵敏见林菱这般拘谨，倒也不难为她，只点点头，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绵密松软，甜而不腻，竟十分好吃。

赵敏本不爱吃甜食，此刻也不由得多吃了一口，赞道：“嗯，不错。你这手艺，倒也了得。”

林菱听她夸赞，又是欢喜又是惶恐，道：

“赵姑娘谬赞了。都是…都是玉儿姑娘指点得好。”

李纾见她在这坐立不安，也不再多留，站起身来，

“林姑娘，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你的茶和点心。”

林菱忙道：“玉儿姑娘说哪里话。二位姑娘肯来，是小店蓬荜生辉。若得闲，随时可来。”

李纾点点头，拉着赵敏的手，出了杂货铺。

二人走在街上，赵敏还觉着好笑：

“你倒好，才半个月，便认得了这样一位手巧姑娘。”

李纾搂着她手臂，笑道：“怎么，殿下吃醋了？”

赵敏哼道：“谁吃醋了？我是怕你眼光不好，认错了人。

这汴京城里，藏龙卧虎，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多了去了。”

李纾道：“是是是，殿下教训得是。那…我请长公主吃饭赔罪，殿下可赏脸？”

赵敏道：“赏。你请我吃什么？”

李纾道：“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赵敏道：“你做主。”

李纾也不与她客气，带着她往樊楼去。

樊楼是汴京第一等大酒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一到饭时便人声鼎沸。

李纾要了临街雅间，窗子正对着汴河。

河上画舫往来，桨声灯影，两岸杨柳堆烟，好一派帝都气象。

二人点了酒菜，相对而坐。

李纾替赵敏斟了杯酒，“这半月，辛苦你了。”

赵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苦倒不辛苦。只是…想你想得紧。”

话说得直白，李纾耳根微热，“我也想你。”

赵敏眼睛一亮：“真的？”

李纾道：

“真的。你走这几日，我夜里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你在外头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

赵敏心里甜得发腻，嘴上道：

“你少哄我。我在外头，你不知多自在，还交了新朋友。”

李纾笑道：“那不过是打发日子罢了。

敏儿，你该知道，这世上再好的朋友，也比不过你一个。”

赵敏哼了声，忍不住弯了嘴角。

二人就着酒菜，絮絮说着分开半月种种。

赵敏说赵璟如何缠着萧峰比武饮酒，萧峰阿朱路上趣事；

李纾说汴京这几日大小事，曹太后身子，朝中动向。

一壶酒喝尽，又添一壶。窗外日影，从正中渐渐偏西，又渐渐沉下去。

待到天黑，二人才出樊楼。

赵敏酒意微醺，脸颊泛着薄红，眼波流转，尽是化不开媚意。

她扶着李纾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一把将李纾搂进怀里，“娘子，咱们回家。”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帘半卷，夜风带着酒香与花香拂进来。

李纾披着披风，戴着兜帽，缩在赵敏怀里，听着她平稳心跳，只觉这几日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填满。

到得公主府门前，赵敏也不待马车停稳，先跳下车，回身将李纾打横抱了起来。

李纾惊呼一声：“敏儿！放我下来…”

赵敏却不管，抱着她一路往主屋走去，脸上笑意盈盈，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陆然和几个婢女瞧见，都掩着嘴偷笑，只当没瞧见。

进了主屋，赵敏将李纾放在软塌上，自己去倒了盏热茶端来，凑到她唇边，道：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李纾就着她手喝，心里还在嘀咕：

「这色胚，方才在樊楼那般缠我」

她咬着唇，看着赵敏放下茶盏，正要转身去张罗什么，忽然伸手，拉住她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