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曹太后已到了弥留之际。
太医们私下都说,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谁知那日清晨,天刚亮,她竟清醒过来。
人说,这叫回光返照。人到临终,总要清醒一阵子。清醒过后,便是油尽灯枯。
赵敏与李纾十天前,就住进太后寝殿偏殿,为的是夜里能听着动静。
此刻得了信,二人立刻从偏殿,往曹太后住的暖阁赶去。
暖阁里气味并不好闻。
冬日不能开窗,药味混着沉沉老人气息,日日夜夜熏着人。
纵然日日打扫熏香,那股味道还是遮不住。
赵敏一进门便皱了皱眉,又侧头去看李纾。
见她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样子,没有半分不适,赵敏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家娘子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露出来。
「姐姐她,何尝对太后有什么情分」赵敏心中想着,目光落在李纾侧脸上。
「她是替我来受这份罪的」
一念及此,她心头一软,不自觉就想伸手去搂李纾。
李纾察觉她靠近,轻轻拍了拍她手,又借着眼色示意她收敛些。如今这屋里都是人。
赵敏有些委屈,嘴角撇了下来。李纾又瞪了她一眼,她这才乖觉。
曹太后躺在榻上,握着李纾的手,将二人暗暗互动,都看在眼里。
她浑浊眼睛里,泛起笑意。
她把一屋子内侍侍女都遣散,又把赵敏也赶了出去。
赵敏还不愿意,“母亲,让女儿多陪陪您吧。”
曹太后道:“怎么,还怕我把玉儿吃了?”
被曹太后戳穿心思,赵敏也不恼,反倒露出笑容,
“我是怕母亲闷。您也知道,玉儿是个闷葫芦,只会嗯嗯啊啊这几个字。”
李纾抬起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曹太后听得笑出了声,“沁儿不许欺负玉儿,不然我非要你好看。”
赵敏装模作样地作揖讨饶,逗得曹太后咯咯直笑,这才退出去。
出门之前,她悄悄给李纾使了个眼色,又传音给她:“宝儿,我就在外室,有事马上喊我。”
李纾没有理她。
赵敏转出暖阁,在外室寻了张椅子坐下。
她没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望着廊下一盏盏冷清清宫灯,发起呆来。
「她到底,也算养大了我」赵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不上亲,可人要走了,这心里,到底还是空落落的」
暖阁里,只剩李纾与曹太后。
铜灯火苗小小的,照得满屋昏黄。
窗纸外头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泛出灰白。
曹太后脸上挂着笑容,看赵敏离开,才重新看向李纾。
她看了李纾许久,才问:“沁儿待你好吗?”
李纾点头,道:“姐姐待我,一如既往。”
曹太后看李纾身子还是单薄,可脸色红润,没有半分病容,便知道赵沁,把赵玉儿照顾得很好。
她看了许久,才叹了一声,“你跟她,没有半分相像。”
李纾有些讶异。
她听得出来,曹太后指的是谁。
是赵玉儿生母,也是曹太后心底的人。
「她这一辈子,权术手腕从不缺。临了临了,放不下的,却是这么一个人」
李纾坐着,没有打断她。
曹太后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
“她长得清秀,没你这般精致眉眼。可在我眼里,比宫里那些美人顺眼多了。”
说到这里,曹太后自嘲地笑笑:“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那时年轻,总以为能那般平淡相处。耍些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她也愿意为我留下来。
可她看着乖顺,骨子里却向往自由,不愿在宫里受束缚,更何况嫁人。”
“她宁愿诈死脱离原本身份,去江湖流浪,也不愿意呆在我身旁。
我一直觉得,她不如我爱她般爱我。可有一天我想透了,是我逼走了她。
我只想束缚她,禁锢她,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舒不舒服。”
「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是真的悔」李纾心中,暗暗想着。
「可她这一辈子陷在皇宫里,连后悔,都要等到油尽灯枯时候,才敢说出口」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那盏灯哔剥作响。李纾坐着没动,静静地听。
“当时我真以为她病死了,直到看到你。玉儿,你小时候眉眼很像她。
老英国公说你是他老来女,可我心里起疑,深查之下才知道,你是她留下的孩子。
那时我开心极了,把你留在宫中抚养。”
“你不知道,”曹太后道,“我第一眼见你,就像看见了她。
那时你才多大啊,裹在襁褓里眼睛亮得很。”
她抬起枯瘦的手比划了下,随即又无力垂了下去。
“我把你养在宫里,想着,总算是把她的一点骨血,留在了身边。”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沁儿第一眼见你,对你又哭又笑,之后对你百般照顾,还非要把你养在她自己府里。
本来我以为,她是因着亲手接生你、带你回来,才对你多照顾几分。
谁知十几年后,居然对你有这般非分之想。”
说到这里,曹太后顿了顿,眼中笑意里,又添了几分复杂。
「沁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心中,暗暗想着。
曹太后又叹了声,“我明了沁儿对你感情。我也这般投入过,只是我因着一己之私,逼走了她。
玉儿,你可不能重蹈覆辙。沁儿如今看着,在你面前还算乖觉,我也放心些。
你可要拿捏着她,不能让她生出二心,更要防着她看别人。”
李纾听着,笑出声来,“姐姐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外面多少人想勾她,她总冷着脸,别人看她身份和脸色,都不敢靠近。
而且母亲也知她爱洁净,平常人靠近点,她就会嫌弃。
她能忍在土上打滚,却忍不了别人碰她。”
“前月她去樊楼赴约跟友人喝酒,有个俊俏男子故意接近她。
没等拉住她袖子,就被她一脚踹下了楼。那男子当场断了四五根肋骨,摔得可惨了。
当时姐姐还不解气,幸好陆然跟着去的,拦了拦,不然那男子怕还要受苦。
最后姐姐给樊楼赔了钱,又为男子请了郎中、付了药费、贴补了钱,这事才算过去。”
李纾说起此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可她心里却透亮。
「太后是怕我,镇不住敏儿」她心中想着。
「她一辈子见惯了后宫争斗,便以为,天底下情爱,都要靠算计和拿捏,才能长久」
「她不知道,敏儿和我,从不用这些」李纾心中,又补了一句。
她想起赵敏待她种种。
那些笨拙的、热烈的、有些霸道疼宠,桩桩件件,都不是算计出来的。
曹太后听完笑出声,“沁儿这性子,从来不好相与。”
她说到这里,想到了郑宜儿,又想到她当年算计赵玉儿,把赵沁得罪个彻底。
她张张嘴,不知怎么说,想让赵玉儿开口,让赵沁日后维护郑宜儿。
李纾看出她心思,“姐姐其实面冷心热。如今皇后还是皇后,并不会因着姐姐而动摇。
官家最是重感情,他跟皇后十几年夫妻,相敬如宾,也不忍妻子受苦。”
曹太后挑挑眉,听李纾这番话,也是惊讶。
几年前,她见识过成长起来的赵玉儿,已是半露锋芒。
如今几年过去,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几句话就把赵敏摘了出去,还点出郑宜儿这皇后之位,取决于赵璟,而不是赵沁。
「这丫头越发不好对付了」曹太后心中想着。
「太后到末了,还是放不下郑宜儿」李纾暗暗叹着。
「只是她也明白,郑宜儿能不能保住皇后之位,从来不在曹家,也不在姐姐身上」
可曹太后和李纾心里都明白,赵敏一句话是可以决定赵璟抉择的,只是这话不能挑开来说。
曹太后心中叹气。她知道自己马上要走了。
郑宜儿她有心无力,整个曹家她也护不住了。身后之事,她也不想管了。
她跟赵玉儿又聊了几句,便让她去叫赵敏。
李纾起身,替曹太后掖了掖被角,又将她那只枯手轻放在被子上面。
“母亲歇着。”她低声道,转身退了出去。
曹太后望着她背影,浑浊眼里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日,赵敏进暖阁以后,便没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