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在外室坐了一整日。其间太医来了两趟,郑宜儿也来了一趟,
宫里几位年长嫔妃,也轮番来探望。李纾一一照应着,不曾有半分疏漏。
那些来探望嫔妃,看着李纾行事,心中都暗暗想着:
难怪长公主看重她。这女子看着柔弱,行事却妥帖周全。
李纾在外室守了一整日,不曾有半分懈怠。
她知道,这是替赵敏尽最后一份心。
赵敏出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李纾也不好询问,只与她对视了一眼,看到她眼中分明欲言又止。
「太后跟她说了什么?」赵敏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罢了,等她想说时候,自会告诉我」
两人白日里在暖阁守了一天,到傍晚才回到偏殿。
冬日白昼越发短。
晚饭后,赵敏黏着李纾,把脸埋在她胸前,嗅闻着熟悉冷香。
那是她觉得最幸福、最舒服姿势。
李纾搂着她。
两人虽然无话,但彼此间那黏腻气氛,却浓得很。
阿兰也跟着赵敏,从毓秀宫来太后偏殿伺候。
此刻看到屋内光景,她掩嘴窃笑,悄然掀开帘子退出去,又把门关严实。
这些年,阿兰在毓秀宫,没少见长公主宠玉儿公主模样。
端茶倒水亲力亲为,又日日“欺负”玉儿公主。二人如漆似胶,一日未曾变过。
陆然偶尔跟着赵敏进宫,阿兰听她说过,两人在公主府,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玉儿公主待殿下,也是真心好,常下厨给殿下做好吃的,又管着她不让她胡闹。
「这一对,倒真是天造地设」阿兰心中想着。
「只可惜,两位都是女子」
……………
国丧之期,汴京城年节一概停了。
宫里宫外,皆是素白。
满城灯火笙歌,一夜之间,尽数敛去。连根扎在街市上爆竹摊子,也早早撤了。
满城百姓穿素衣闭门户,说话声音,也都压低了三分。
往年这时候,汴京城里早该是张灯结彩、车马喧阗、处处笙歌。
可今岁,却是一派肃穆。长街上,连卖炊饼担子,都悄没声歇了。偶尔有几声犬吠,显得格外空洞。
赵敏与李纾,过得也比往常安静许多。
两人多半时候都待在公主府里。
赵敏懒得出门,李纾由着她。可两人之间也不曾冷清半分。
国丧之礼,依照祖制,一样一样办起来。
赵璟自清晨起是一身素白,在灵前守孝。
只是,满城缟素之中,传出了另一个消息,长公主赵沁,病倒了。
又说,庆元公主赵玉儿,也跟着病倒。
姐弟两人,一个在公主府主院里,一个在暖阁,都不曾出门。
太医来看过,说是天寒病症,须得静养不见外人。
这话是给外人听的。
真实光景,却是另一番模样。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长公主病倒”,在公主府主院,却是半点病气也瞧不见。
有的只是一对璧人日日厮守,不愿出门罢了。
主院正厅里,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
赵敏歪在榻上逗弄李纾。李纾被她缠得没法看书,索性由着她。
赵敏那“病”,十成里头有九成九是装的。
她借着这由头,把一应她出面的事,尽数推了个干净。朝堂应酬宫里走动,一概不理。
这是她与李纾商量好的。国丧期间,事多礼繁。
她若露面,少不得要应付那些虚与委蛇场面。
倒不如借着一场“病”,躲在府里落得清静。
赵璟自然是不信的。可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有他顶着,阿姐这病多“养”些时日也无妨。
那日,赵璟趁着间隙微服出宫,一路往公主府去。
他掌着这偌大江山,一桩一件皆要经他手,端的是心力交瘁。
他这趟出宫名为探病,实则也是想借着姐姐这里,松快松快。
「这偌大宫城,如今尽压在我一人身上。
那班朝臣,个个都揣着各自心思,明里暗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也就到阿姐这里,我才能喘上口气」
赵璟一路行来,只觉着那副沉甸甸担子,松了几分。
曹太后去了,不管前朝、后宫,再无一人能压得住他。
可这无人掣肘的自在里头,又裹着一层孤寂。
「如今太后去了,阿姐也撒手不管。这担子,倒真真全落在我一人身上。
才知这无人掣肘滋味,竟这般冷清」
公主府的人见官家来了,忙不迭要往里头通报。
赵璟摆摆手,道不必声张,只让人领着他,往主院里去。
他一脚踏进主院正厅,便瞧见那般光景。
赵沁正歪在矮榻上,懒洋洋地赖在赵玉儿怀里。
她霸着赵玉儿不放,一副没骨头似的。
赵玉儿脸上透着宠溺,眼中又含着几分无奈。
那张好看脸上,笑意暖暖。
赵璟站在院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这是我家那位威风赫赫的阿姐?」赵璟心中,暗暗腹诽。
「国丧才过,她倒好赖在温柔乡里,自在得很」
他本还当自家阿姐,是真真病倒了,这才火急火燎赶来探望。
如今一看,方知是自己白担心了。
赵敏瞥见赵璟进门,身子微微一动,便又赖了回去。
她眼圈微红,脸色也的确有些苍白。
可她看赵璟眼神里,分明透着嫌弃,像是在说:你出宫来做什么,平白搅我好事。
赵璟被她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
「阿姐,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暗暗摇头。
「她这般模样,若是叫朝中那些大臣瞧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倒是李纾站起身,笑着招呼道:“官家哥哥来了,快请上座。”
她说着,又轻轻推了推赵敏,低声道:“殿下,官家来了。”
赵敏这才又看了眼赵璟。
她也不起身,嘴里敷衍道:“我没什么病。只是冬日冷得紧,我不想动弹罢了。”
赵璟自然知道,她这句也是托辞。
他阿姐分明是想借着,冬日天寒由头,赖在赵玉儿身上,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赵璟也懒得与她计较。
他自寻了个座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抿了口。
矮榻旁一只煨着小炉,冒着细细白气。
案上摆着几碟密饯、果脯,摆得极是讲究。
赵璟环顾四周,见案上还搁着看了一半医书,窗下放着一只编了一半竹篮。
这屋里,透着闲适,与他那金碧辉煌、却冷冰冰寝宫,端的判若两地。
「公主府,比宫里自在得多了」赵璟心中感慨。
「没有许多规矩,也没许多虎视眈眈眼睛」
说实话,他心里真真羡慕自家阿姐。
有个知冷知热爱人在身旁陪着,又无拘无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般日子,哪里是他这个,身处九重宫阙官家能有的?
「我这个官家,做得实在是如履薄冰」他心中暗暗叹着。
「满朝大臣,人人盯着我手里权柄。
那些宰执、言官,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各有各算计
也难怪,阿姐不想理朝政。她比我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