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扬登上东面的夯土城墙，放眼望去，整座县城及附近地势尽收眼底。

焉州地势呈西高东低，东南面是隆起的所驼峰，云渠自峰间而下，一路穿过县城，最终贯入西北方向的天水河。渠水滋养出两片绿洲，尽数被开垦成农田。

化云县北面，云渠两岸各有一块田。城东门外的田地小而狭长。城南则分布着最大的两块田地。

但唯一怪异之处在于，县城的城墙外，北面与东面都延伸出一座坞堡，建有高墙角楼，将那三块田地和部分云渠围占起来。堡内屋舍高低错落，规模可比半座化云县。

喻扬便指着那两座坞堡，问索英：“那两处是何人的地盘？”

“是那曹氏族的庄院。”

“这一片全是那曹氏族的田庄？”喻扬不免惊讶。

拥有唯一的水源和大半田地，难怪王敦明提起时，会称其为盘踞多年的旧户豪强。

“是呀，那曹氏族可是我们这里的百年大族，这条云渠便是他们的先辈开凿，当年城主还在时，想要用水，都得由他们调配。”提起那曹氏族，索英眼中不由冒出几分钦羡。

那曹氏族在当地便是权力的代表，他们家族庞大，掌控着绿洲，便有许多佃农、庄户依附他们求生。他们能建立起一座庞大的坞堡，并百年屹立不倒，手中的私庄部曲必定不在少数。

想要从他们手中拿到调水权，并非易事。

此地戈壁荒芜，不仅水土珍贵，入冬的薪柴更是活命根本。

连山远在西南，此地无成片林木，全境百姓过冬，皆靠所驼峰上的红柳、芨芨草与晒干的牲畜粪饼度日。

而云渠沿岸长势最好的成片红柳丛，都被那曹坞堡划作私产，寻常农户，不仅用水要看那曹氏族的脸色，连冬日取暖的薪柴都要仰其鼻息，稍有逾越，便会被庄丁驱赶责罚。

百年下来，那曹氏族的人便是这般死死攥住水土、柴草两大活命根基，一点点侵占当地百姓的生路与退路。

风掠过戈壁，裹着细细沙砾扑打在面上，喻扬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她望着这片荒芜苍茫的天地，心中竟浮现出几分无力。

“索英，县衙建成后，你想留下来吗？”喻扬侧头，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索英面上流露出几分疑惑，“留下来？可我不明白你们口中的县衙究竟有何用？”

“县衙，自然是统管整个化云县。”

索英那双童真的眼仍旧不解地看着她，“可以前的罗城都是以那曹氏族为主。”

喻扬轻笑着，解释道：“索英，现在不是罗城了。这片土地已经归入天昭疆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天昭子民。至于那曹氏族，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我治下百姓。”

“可那曹氏族有很多人，他们还拥有最多的水、田、牛和羊。”

喻扬望着那两座坞堡，望着那成片的绿洲，轻笑着：“那又如何？”

眼前的少女志气满满，她迎着烈日，任由狂风拍打她的发丝与衣角，仍岿然不动，便如戈壁大漠间的骆驼草，倔强地挣出缝隙，从不畏风沙久旱。

那双眸子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别样的天地，却自信坚毅。

“怎么，你不信任我？”她问道。

索英挠了挠头，小声道：“可他们真的很厉害。”

“那你与我一同去见那曹氏族的人，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他们究竟有何厉害。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报酬，皆可提。”喻扬背着手，微笑看他。

索英本能地想推辞。因为人人皆知，这是那曹氏族的地盘，无人敢与其相争、抗衡。

也并非百姓天生懦弱。而是多年前的罗城便是这副模样，没有律令法度，没有官府庇护，他们只能依靠这些豪强，俯首苟活。

可腹中长久的饥饿却令她迟疑起来。索英犹犹豫豫，小声试探：“我想要粮食，也可以吗？”

喻扬眉梢一挑，问道：“只要粮食？”

索英惊诧。

“只要你留在县衙，饱腹便不是问题。”

“真的吗？”索英闻言，立即惊叫一声。

“当然了。”

“那我要留下来！我要留下来！”

许是索英过于激动，喻扬一怔，不由与会云相视一眼，随即两人便默契笑出了声。

此地新复，无旧衙门交接，无账册记录，更无人手，全然是一座新城。户籍、田亩、渠水、仓廪皆是一团乱麻。奈何如今喻扬对旧日的罗城一无所知，想要着手政务，也不知如何下手。

她在屋中来回踱步大半晌，最终还是撸起袖子，加入了修建县衙的差事中。

与此同时，化云县城外，由那曹氏族所辖的坞堡内，风过渠岸，流水潺潺。

绿洲草场上，一匹高大威猛的白马蹄踏绿茵，在辽阔空旷的草场上纵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