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宫大殿,高阶之上,帝王椅尚空着。
大殿四处回荡着幽幽呜咽风声,像是冤魂在哭。
容泉逸盯着眼前台阶覆着的绣毯上的其中一朵祥云,盯久了,那云好似真的游动起来一般。
半晌,忽有脚步声渐进,片刻,大掌事拥着帝王走了进来。
他大步流星上了高阶,倚坐在位,一双眼凛冽,隔着一层浮动的纱审视下面跪在地上的容泉逸。
大掌事看帝王眼色,侧身对着容泉逸幽幽道:“有什么就说吧。”
容泉逸跪伏。
“罪奴容泉逸,特来请罪。”
大掌事眼仁一凝:“请什么罪?”
“罪奴诱骗容耀女与奴同谋,篡改董氏死状,令理法官误判其死因。
“罪奴诱骗容耀女写下密信,以此要挟容副司上奏烧尸,助奴毁尸灭迹。
“奴心怀巨仇,故而犯下大罪,不求王上赦免,但求一死。”
大掌事瞟一眼帝王,转眼继续问道:“你有什么仇怨?”
“罪奴本是世家子,五年前考过宅试一阶,位居一甲一十四。本来可以入门为官,却遭裴疏暗算,将我诱骗入宫净了身,从此埋没在银宫偏隅,搬尸扫骨。
“董易贵为常法郎,却对门羽裴疏多有包庇,对其霸行视而不见,帮着一同欺上瞒下。罪奴对其二人,恨之入骨!”
王座之上,帝王幽幽开口:“你怎么得罪了裴疏,无缘无故的他算计你做什么?”
“罪奴与裴疏的儿子裴启明同期科考,共争一位,裴启明当年只位居二甲五名。刑狱门那年只空那一个基官之位,考试争不到,裴疏便谋划将罪奴剔除,如愿让他儿子上位。
“只可惜罪奴出身容家旁支,本家既不强势,也无根基,只敢叫奴忍气吞声。奴忍了五年,实在恨透了毁我根基的裴家董家,但更恨的,还是这些人目无权法的狂悖!
“一个个欺君罔上!内外私勾,结党弄权!乱了大丗法纪,视王上为无物,实在可恨!死不足惜!
“奴不后悔做这事,只可惜,贱奴无能,为了惩恶,也成了那般欺君瞒上之恶人。
“如今,扳倒了董族,吓盾了本家,也终于令王上看清楚裴疏为人,罪奴已大仇得报!再无遗悔,但求一死。罪奴欺君,恳请王上赐奴凌迟!”
说完这些,容泉逸心中砰跳不止,喉间莫名燥涩起来,垫在额头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殿中沉默许久,帝王睥睨阶下,再一开口语气尽是凛冽。
“你是不是知道事情败露,故意搞这一套说词?”
容泉逸微微一僵,缓缓说道:“王上,刑狱门官员数百,唯有裴林两家平步青云,皆是因为董家无视朝纲一再擢拔。
“您早早便定下董家的罪,原就不是因为没看出董氏真正的死因,而是本来就想借力处置董家的僭越。
“帝王睿智至此,罪奴的这点把戏,从无指望能瞒过王上。罪奴从一开始,就没留着活的打算。”
大掌事眉间微颤,眼皮仍垂着,一双瞳仁却向眼角一斜,瞥向王座,却只瞥见帝王衣摆。
他一动不动。
大掌事心里正揣度,琢磨自己该不该开口之事,忽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笑,哂哂森森。
“好哇,说得好。”
大掌事骤然敛容,头垂得更低。
那声音犹在回荡,阶下容泉逸心一沉,紧紧地闭上了眼。
帝王起身,方一动弹,大掌事便赶上身前去侍候。
帝王掠过他,径直走下高阶,走到容泉逸身侧。他低头,只垂眼睨身下的人。
容泉逸两手死死按地,抑制住自己莫名的战栗。
帝王看他一阵,幽幽道:“我欣赏你,便如你所愿。壹榕。”
大掌事躬身:“奴婢在。”
“你来掌刑。”帝王不再看他:“孤赐你刀剐一百,若你还能活,银刑廊的新书案就是你。”
说罢帝王扬长而去,徒留地上人扬声恩谢。
银宫舍廊尽头的一间,门被轻轻推开,这里小而阴湿,只是打理得还算整洁。潮味揉着血腥气冲鼻,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纱布裹满全身。
“没想到被剐了一百刀,你还能活。”
床上的容泉逸一开口便是干涩无力:“奴见过孔理法。”
孔谦端然含笑:“你如今已经是书案了,见了王上你才是奴才,见了我你就是下官。”
容泉逸应得磕磕绊绊:“下官...见过孔理法。”
孔谦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凑近了容泉逸,细细打量过。
“啧,你这怎么连点药都没上,活剐不死,到时候别叫腐皮烂肉的要了命去。等会儿我去找太医来好好医你。”
“深谢大人。”
孔谦边捂着口鼻在这间小屋里踱步,边四处打量:“从前没想到你竟是个这么刚猛,这么有脑子的,想来你定然是个明白人,以后可要好好地做这个书案。
“单书案便是因为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脚踩两条船,才得了这么个下场。在这宫里头的人,只有一条船可以踩,你可要想明白了。”
容泉逸无力回他的话。
孔谦摆摆手要离开,走到门口,瞥见门边书案上放着一册书。他随手拿起,见这书的书角尽被磨圆,不知被翻了多少遍。
“《谭律传》,难怪你这么刚猛。你呀,以后定然大有可为,我很是期待跟你共事。得了,好生歇着吧。”
书册被放回案上,门吱呀作响,屋内亮起一道光,继而又暗下来。
*
四月十三,容泉逸轮值完上半日,到了银刑廊回禀。
“得了,烧干净便罢,我也早些去跟王上那边交差。”
容泉逸躬身退走,一路从银刑廊回舍廊,怀里揣着一块熔到变形的银筷子,莫名觉得沉甸甸,心中惴惴。
到了自己屋前,他状似无意环顾周围,打量无人,迅速掏出钥匙开了房门进去。
他的房舍最为偏远,挤在廊院一隅的缝隙里,常年晒不到阳光,屋里阴暗潮湿,却打理得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