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泉逸手撑在案上静伫许久,缓缓从怀中掏出那银子,藏在柜子底的一块木板下。
这才掏出火折子点灯,屋里亮起来。
容泉逸持着灯一转身,赫然乍见一人正坐在床边。
那里是屋里最阴暗处,遁着个人自己竟然一直没发现。
容泉逸一惊,油灯险些脱出手去。
那人微微一笑。
“仵郎不必惊慌。”
容泉逸片刻才缓过神,低声惊道:“六殿下。”
六皇子微微颔首:“请坐。”
容泉逸僵着身子,拉出椅子缓缓坐下。
这是仅有一间的小屋舍,不分厅房,没有食案座席,只有窗柜桌椅。书案只够挤一个人,除了床边的一张椅子,再没什么能坐人的地方,两个人就这般隔着一片空地相对而坐。
六皇子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起身走几步放到容泉逸面前书案上,接着又坐了回去。
容泉逸梗着脖子略略回头看一眼,见书封表着“谭律传”三字。
“仵郎可曾看过这本书?”
容泉逸抬眼揣度六皇子,没有答话。
六皇子徐徐道:“前朝的令吏谭律,本是奴籍,在僻壤伺候小财主伺候了半辈子。后来筹谋脱籍,顶着世人耻笑学字科考,苟且经营,受尽苦难。
“他最终竟真花了四十年入仕为官,一路做到了令吏。便将自己的坎坷人生编纂成书,勉励后人。
容泉逸看不透眼前人心思,只得恭敬应过:“真是好书。”
六皇子和颜温声道:“现在我想把这本书送给你。”
容泉逸思虑片刻,沉声道:“奴婢只是一个卑贱验尸人,恐怕不配拿六殿下的书。”
“你是个卑贱的验尸人,我也不过是个卑贱的六皇子。何谈配与不配。”
看着容泉逸又凝神沉默,六皇子颔首失笑。
“我读透了这书,自知微末之人想要向上爬,就该隐忍且刚强。你一定也深谙此理,才会在这阴沟一样的地方忍了五年,撞上了董贵妃横死,得了这能偷天换日复仇的良机。”
容泉逸骤然站起身,张了口却惊诧到说不出话,半晌,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被六皇子抬眸的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无需多言了,你藏起来的那封密信,我已经看过了。不过容耀女是个单纯的人,我想,你定然是为了把容家拉下水来给你办事,故意诓骗她写下那封信。昨日容沛池上奏烧尸,想必就与此有关吧。”
“你!”
“为了报五年前跟裴董两家的仇,你忍了这许久,也算是要得偿所愿了。”
“你怎么知道!”容泉逸瘫坐在椅子上,片刻后,沉声冷道:“我贱命一条,殿下何必这样要挟。”
六皇子轻笑:“你多虑了,你的这封密信好好地安放在原来的地方,今日无论你答应不答应,它都会好好的呆在那里。
“咱俩是一类人,我能懂你,你应当也能懂我。我想找一个可用之人,你就非常的合适。比如,董贵妃这事你就做的很好。只不过,还差一点。”
容泉逸抬眼看向六皇子:“差什么?”
“这事情发展下去,你也只是扳倒了董家,拿捏了容家,但是罪魁祸首裴疏还逍遥法外。你若指望董家消失后能对裴家地位造成影响,也只会是收效甚微。
“你等了五年才等到董贵妃横死,不知道你打算再花多少时间去等一个裴家落马的机会送到你手里?”
容泉逸垂眸,紧了紧牙关,却也只是恨恨道:“我只希望他能活到我亲自报仇的那一天。”
六皇子看着容泉逸,幽幽开口。
“可现在,我就可以帮你把裴家拉下马,并且再给你个更可观的未来。”
容泉逸思量一阵,语气尽是犹豫:“六殿下有何高见。”
“王上最忌讳内外勾结,只要让裴疏抓着你动手脚的消息,他定然会以此为抓手去给董家翻案。但他进不来宫里,他只能收买宫中人,只要他跟宫里的人有所勾连,便是打了王上的脸。”
容泉逸冷笑:“六殿下怕不是说笑呢,我用我自己的死来换一个裴家被王上猜忌,六殿下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吗?且若是真的叫他给翻了案,董家便也不用死了。”
“王上绝不会翻案,你也不会死。”
六皇子脸上仍是和颜,眼中却透着些冷意。
“你站得太远,还看不清楚。帝王说出去的话,是绝对不会改口的,就算是这件案子捅开来,天说董家有罪,董家就是有罪,天说董贵妃是自戕,董贵妃就是自戕。
“至于你,只要你在事了之后,主动去向王上请死,你就不仅不用死,还能真正的走出这隅阴沟。”
容泉逸满脸犹疑:“殿下请直言。”
六皇子轻叹一息,目光所见深远。
“咱们这位帝王,性情残暴,但最为欣赏的,就是那种有谋略的刚勇之人,且,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由衷地奉他为天神的人。到时候你只要照我说的去说,我料定他不仅不会杀你,还会赏你一条出路。”
六皇子走到容泉逸身侧,俯身耳语一阵。
容泉逸听后更是疑惑:“光靠谀美奉承他就能不杀我?”
“这不是谀美奉承,这是在为王上找一个完美的封住所有人口舌的借口。也只有你一味地想着他,他才会试探你,想要验证你的忠贞。”
六皇子款款坐了回去。
容泉逸犹豫不决,沉默良久。六皇子见状,徐徐起身。
“这本书且放在这里,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再过几日,我会身先士卒,截住裴家的行动,呈交给王上,届时你闻着风向,看看是不是都如我所言,再做抉择。
“不过,以我对王上的了解,你也并不会有多容易就能过了这关,定然要吃些大苦头,你还是要斟酌自己能不能做到。”
六皇子朝门口走去,正要出门,容泉逸忽然发问。
“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六皇子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不过是为了能让王上看见在遥远的角落里,还有我这么个儿子罢了。”
说罢便出了门,带起一阵风,扇起书案上那本《谭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