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后身体不好,做孙女的自然要尽孝心。”
四公主垂着眼,回答时只敢盯着地面,哪怕面前之人只是个奴才。
李公公嗤笑一声,对这位公主没多少尊重。她出身低贱,生母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宫女,钻了皇帝醉酒的空子才怀了身孕,却是个命薄的,生下个公主就撒手人寰了。
一个宫女所出,没有父亲的宠爱,还早早没了娘的公主,在这后宫之中可谓是如履薄冰,也只能巴结太后得以苟活。可惜如今的太后自身难保,也难怪四公主要亲自把药端过去。
李公公扫了她几眼,吩咐道:“去,把药给她。”
身后的小公公愣了片刻:“公公,这......这不妥吧。”
小公公的谨慎遭到了李公公的白眼,他低吼道:“让你给就给,哪那么多废话!”
太后这药,在宫中也不算是秘密。李公公只当是四公主要借着此事去讨皇帝的欢心,自然不会多想。这顺水推舟的人情今日做下了,日后四公主若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自然不会忘了他的好。
李公公看着四公主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调笑道:“那就劳烦四公主了,这药可金贵,您小心着些。”
四公主低声下气地应着,转身走进了寝殿。
寝殿内有一股很重的檀香味,顺着烟雾往里看,昏暗的内殿里摆放着一张供桌,太后佝偻着跪在供桌前,背影被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得凄凉。
“太后,该用药了。”
四公主弱弱地开口,缓步朝内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将药碗从食盒中端出来。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并没有回应她。
四公主走到了太后的身旁,目光却落在一旁那盆已经枯了的梅花上,她淡淡地开口道:“您不吃药可不行。”
说完,她将药碗抬起,手一歪,褐色的药汤一滴不剩地被她倒进了花盆中。
而太后手中的动作停下了,抬眸看向她,四公主端着空碗,脸上懦弱的神情一扫而空,她笑着,这笑却像是每个角度都设计好的,神情恭敬,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边关来信了,我已遣翠儿去取。”她观察着太后脸上的变化,不解地问道:“计划在推进,太后为何不喜?”
太后将手中的佛珠搭在膝上,苦笑一声:“你与他搭上线的事,何必告知我。”
四公主闻言笑了:“告不告知的,您不也早就知道了?”
她琢磨着太后眼中的复杂是何意,似有头绪,“您是后悔?还是愧疚?”
见太后面色一滞,她噙着灿然的笑开了口:“您何必如此?我的出生不就是为了您与韩尚书的谋划?说到底我该感谢您,也该感谢昭华公主,若没有你们,我根本不会出生在这世上。”
她笑着说出此话,语气中却并非真的感激。那更像是一种从麻木中生长出来的怨恨,被笑容包裹着,却不减锋芒。
这话扎在太后的心上,她的愧疚显得可悲又可笑。她收回视线,死死盯着手中的佛珠,却已没了捻动的力气。
这场棋局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可错误在权力的斗争中又是那么的渺小,让他们这些深陷其中之人近乎看不见。所以干脆闷着头往下走,直到所有人都没了选择的余地,各怀目的,制造出更多错误。
四公主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却足够让她愧疚,可棋局不会为任何一人停下,她也只能怀揣着这些沉重的东西继续走。
四公主看着太后一头的白发,还有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深地蔓延开。这其中一道是昭华公主的路,自然也有一道是四公主的。
她一时觉得想笑,可心里发苦,嘴角便僵在那。
半晌,她轻声道:“太后不必忧心,我明白自己的位置。身为棋子便不配自怨自艾。”
她的声音很轻,却似可以延绵千里:“这棋子在棋盘上待得久了,沾染了执棋之人的人气,会变成什么?”
太后闭上了眼,身体缩在蒲团上。四公主的声音却不放过她,每个字都戳在脊梁上。
“太后,您说,我究竟是人,还是棋?”
太后老了,心也不似从前那般硬了。曾经亲手造就的因,如今结出了果,她却承担不住了。她紧紧闭上眼,心却逃不过谴责。而这样的错误,还不止一个。
这缕迟来的愧疚摇摇晃晃飘向边关。无色无味,无知无觉的东西,终究是落不到那人身上。
活着的棋子最为好用,可拿在手里捏得久了,难免会沾染了人气,至于最终会孕育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测。
可出格的路已经到了她的眼前,却已无法阻止了。
“岁安,不曾做错什么。”太后缓缓抬起眼眸,露出其中的昏黄,“岁安一向待你不错,若真到了那一步,还望你与他能手下留情。”
四公主的笑有一瞬僵住,随即她用更灿烂的笑遮掩,曾有宫女告诉她,她的母亲临死前念叨着她的名字,嘱托着什么,直到咽气。这是温情在她心中留下的唯一痕迹,如今在太后身上见到,只觉得一阵苦涩。
她不明白,她与岁安姐姐有何不同。
抛开身份高低,她们不都是太后手中的玩意儿吗?
这些话她终是没问出口,或许是因为自知之明,又或者是心中的悲哀已盖过了一切。
“泥菩萨过河。”她微微抬手,轻点在那株干枯了的桃花枝上,“您多关心关心自己吧,祖母。”
她加重了力道,感受着那桃枝的干瘪、生硬,随着“咔嚓”一声,失去生命力的它迎来迟到的死亡。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雾气,洒向一望无际的草原,而赤狼骑的队伍在此时浩浩荡荡地出发,士兵们身披的战甲混着红褐色的底衣,那是属于赤狼骑的颜色,他们高举着赤狼旗,远远望去如一条红色的火龙。
大可汗一身朴素的装束,骑马跟在赫卢那烈的身后,就连他的心腹额勒登都被藏进了行军队伍中,没人会知道这次是可汗亲征。而赫卢那朔被安排在了大可汗身侧,如同一只灰扑扑的孤狼,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虎视眈眈的眼睛。
队伍最后跟着一队马车,赫卢那烈以想要让大可汗舒服些为由,带的物资比以往更丰富,其中最大的几辆马车内放着特意为大可汗准备的物件,所以需要防风防雨。
可赫卢那朔一眼就看出,那马车是用来装人的。
而景岁安一定在其中一辆马车中。
他收回视线,虽局势严峻,但只是想着景岁安,他的心底就多了一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