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都出奇地顺利,也都赶上了好天气,几日的路程被缩短至两日。明日就要进入乌孙国境内了,小可汗一声令下,他们原地扎营。
夜里赫卢那朔靠在树旁,手里不知把玩着什么,目光也始终定在上面。这个位置足够让小可汗和大可汗的人看得到他,却看不清他在做什么。而他的余光扫过身侧隐入黑暗中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连成一片,而景岁安或许就在其中一顶帐篷内。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急躁,他答应过不去寻景岁安,可身体还是躁动着,哪怕他们之间只隔了几顶帐篷,但如今他的胃口似乎大了很多,这些已满足不了。他想要知道她在哪,是否安全,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他固执地不愿回帐篷,只有吹着夜风才会让他躁动不安的心静下来。
赫卢那烈刚刚离开大可汗的帐篷,远远地就看见了赫卢那朔,他本不想多事,可前些天闯营劫人的账还没算,心底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催促着他径直走了过去。
“真是有闲情逸致啊。”赫卢那烈嘲讽道。
赫卢那朔抬眸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东西往怀里藏,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藏什么了?”赫卢那烈冷笑着,看到赫卢那朔露出恶狠狠的目光,他只觉得更有趣了,“你也不想惊动大可汗吧?拿出来。”
赫卢那朔依旧不松手,赫卢那烈干脆用力扯过他的手腕,用手掰开他的手指。那个被赫卢那朔一直护着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是个普通的银镯子。
第一眼,赫卢那烈有些失望,要是这东西有任何攻击性,他都能借此大做文章,这样根本不用到乌孙,他现在就能废了赫卢那朔。可紧接着他琢磨过来,赫卢那朔会有女人的首饰,那一定是景岁安的。
他的嘴角一点点勾起,“女人的东西,你也用不到了,不如给我,我也能借花献佛。”
下一秒赫卢那朔的拳风擦着他的下巴而过,他堪堪躲开,难以置信地看着赫卢那朔将镯子藏进胸口的衣服中。
“跟我动手?疯狗。”赫卢那烈低声骂着,可眼看着赫卢那朔压下了怒气,并不打算将事情闹大,他赶在赫卢那朔离开前开口:“被抛弃的滋味如何?”
赫卢那朔离开的脚步顿住,侧目瞪向他,哪怕他所说的不是实情,但‘抛弃’二字还是刺在了赫卢那朔的神经上,他不允许这样的词和景岁安有关,“不选我,也不见得选你。”
这话在赫卢那烈听来格外刺耳,他本想发怒,可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可以让赫卢那朔更痛的机会。
他来了兴致,在走之前将右手伸到赫卢那朔眼前。
“总听说霁周的女人温柔似水,却没想也有性子烈的。”他侧过手展示着虎口处小巧的咬痕,看着赫卢那朔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他赶紧补了一句:“又或者,就是有人好这口,不是说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在他身上留下些什么吗?”
赫卢那朔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咬痕,恨不能将这手砍下来。
赫卢那烈心中的扭曲得以满足,收回手夸张道:“看你馋的,果然是得不到的才最美味啊。”
二人忙着针锋相对,谁都没注意到一个人影在后方的帐篷群中一闪而过。
......
那道人影在景岁安的帐篷前停下,掀开帐门。
景岁安抬头,看清来人后,意外之色一闪而过。
“没想到你会来。”
温衍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温暖又柔和,他抿了抿嘴,尽可能地弯起嘴角。
他自顾自地坐在了景岁安的对面,挑眉掩饰此刻内心的不安:“胜利在即,你我之间还有误会尚未解决,总该来看看的。”
“或许你怪过我,如今你也该明白我了。”
“明白什么?”景岁安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让温衍的笑有些端不住了,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曾经的样子,终是失败了。
他苦笑着,将这归因于景岁安在生他的气,解释道:“该明白,你我始终是一路人,只是走的方式不同。”
“岁安,你的道并非错,只是太慢。”他放缓了语速,不知是在解释还是在哀求,“早些得到权力有何不好?我所图亦是你的。”
他说得真诚,却换来景岁安一声淡漠的笑。
他睁大的双眼中映出景岁安冰冷的面庞,随着那张勾勒出残忍之色的唇张开,短短一语贯穿了他。
“何来我们?”她平静地直视故人眼中的破碎,毫不犹豫地说道:“温衍,你为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自己。”
温衍眼前变得模糊,恍惚间他似乎见到了幼时的景岁安。那时的她霸道,二人时有拌嘴,明明是她的过错,却不知为何最后都变成了温衍内疚,于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低声下气,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景岁安是好哄的,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就能哄得她消气,几句柔言软语就能换回她的笑容。
自此他便知道了,景岁安从不会与他真的生气。
所以当他再次面对景岁安冰冷的目光时,哪怕一切都变了样,他依旧固执地认为景岁安与他是一样的人,如今的她只是还没明白他。
而景岁安已经不愿再与他废话,直接点明要害:“你能投到赫卢那烈门下,恐怕不只是用我做了交换吧?”
“当初派你查明质子身份,你其实查到了。”
温衍猛地回神,对此没有否认:“质子是谁已不重要,当年之事追溯下去可怪罪之人数不胜数。等小可汗上位,只要能复仇,谁又会在乎一个质子呢?”
景岁安点头道:“你有一点说对了。”
“质子是谁并不重要。”
她曾猜测过,也盼望过,她固执地认为必须找到他,却不全是为了追责,她或许想要的是给心找个归处。可如今她才明白,认定一个人无关身份,也无关过往。
景岁安的话落在温衍耳中却变了味道,他逐字琢磨,品出了她已放下的味道,那自然也不会再因此事怪罪他。他的笑终于没了负担,语气也变得激动了些:“就快尘埃落定了,到那时你不必再辛苦谋划,我自会为你铺好路,你只需跟着,不会再操劳。”
可他的激动还没落地,帐外的骚动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敌袭?
温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景岁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抿着的唇终于勾起。
“看来,并非一切都会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