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璃面向炉口的时候,抬手按了按颈上的玉牌。
隔着一层素白祭服,那块玉烫得厉害。她按了三下,没按住。
娘说过,别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
今夜广场上四根火柱,一千个人,一盏多余的灯也没有。光从四面压过来,压在这块玉上,压了整整一个时辰。玉牌没裂。它只是烫。
沈砚行站在火柱的阴影里,把这一幕看进去。
香炉里第三炷香,烧到了一半。
执事弟子看了一眼香,转身面朝高台。
“吉时到。请炉胎入炉。”
声音不高,传得远。台下的人齐齐抬头。
没有人动。
云衍真人从丹炉边走开两步,站到台前。他赤着脚,脚背上的青筋鼓着,踩在冰凉的青石上。
“玄炉宗立宗六百一十三年。”他说,“炉火不熄,香火不断。靠的是什么?”
没有人应。
“靠炉。”云衍真人说,“炉在,宗在。炉熄,宗亡。”
他抬起手,指了指丹炉。
炉身上的云纹里,那层暗红又渗出来一点,湿的,被火光一照,发亮。
“六百年前,第一代真人立炉,正逢荒年。”他说,“方圆百里的人来讨粥。粥是炉火熬的,命是炉火给的。”
他停了一停。
“玄炉宗收了你们。给粥,给活路。”他说,“今夜,是你们还的时候。”
“还”字出口,他看的是丹奴那一排。
前排有弟子低下了头。
“真人慈悲。”
一个声音起了头。接着一片声音。
“真人慈悲。”
“真人慈悲。”
声音连成一片,从台前滚到台后,撞在炉身上,散了。
沈砚行站在火柱下,数了数。
出声的一百二十七张嘴。站得笔直,喊得齐整,练过很多遍。
丹奴那一排,一张嘴也没有。
赵满仓缩在最后头,抱着算盘,嘴唇闭得死紧。算盘珠子在他怀里响了一声,他用手掌压住。
何小满仰着头,眼睛通红。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老丹奴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回人堆里。
沈砚行想起赵满仓说过的一句话:命不好的,喝不喝粥,都是一个下场。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三个月,他在药渣堆里数过一百零九根没烧净的骨渣。
一百零九根,一百零九个人。
今夜是第一百一十。
云衍真人转过头,看向火柱。
“沈砚行。”
全场往这边看。
“弟子在。”
“上来。”
沈砚行没有动。
“玄清执事让弟子在火柱下等着。”
“本座让你上来,你就上来。”云衍真人说,“炉胎是你妹妹。送她进炉的人,该是你。”
台下静了。
一千双眼睛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沈砚行抬起头。
沈砚璃也在看他。她的脸一半在火光里,一半在暗处。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静。
他没有在她脸上找到别上来的意思。
她知道他要上来。
他抬起脚,走出火柱的阴影。
火柱往左三步,那把柴刀躺在青石上。刀身贴着石头,豁口冲外。
他走过去,脚没有停。
他路过丹奴那一排。
何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沈哥。”
“回去。”
“他要你上去。”
“我知道。”
“你上去了,还下来吗?”
沈砚行低头看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到小指,何小满的手还在抖。
“回去站好。”沈砚行说,“你站着,就是帮我。”
何小满被老丹奴拽回人堆里。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睛一直跟着沈砚行的后背。
沈砚行走过去了。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东西。他低头看,是半块干粮,硬的,边上有个牙印。有人咬过一口,剩下半块给了他。
他没看清是谁。
干粮是热的。他把干粮揣进怀里,跟药包隔着一层布。
药阁那边,门开着一条缝。素和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没有出来。
九级台阶。他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七级,他停了一停。
昨夜她走到这一级,也停过。他没有去想为什么,接着往上走。
走到第九级,他站上高台。
台上风大。
丹炉在他面前,铜身烧成暗红。火光从炉口往上涌,扑在他脸上,热得睫毛发卷。
炉耳上那两根铁链垂着,一动不动。
“贴符。”云衍真人说,“三张,正对炉心。”
执事弟子捧着托盘上前。盘里三张黄符,边缘压着金粉,金粉被风吹得往下掉。
沈砚行拿起第一张。
符纸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他走到炉边,抬手,把符贴上去。
炉身烫。隔着符纸,热度顶上来,顶得指腹发麻。
他从左往右抹平。抹到边,抹到角,没有褶。
贴符的人手要稳。手一抖,符就歪。歪了的符,镇不住火。
第二张。第三张。
他贴了三张,一张也没歪。
贴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指尖顺着炉沿往里滑了一寸。
滑到内侧,摸到一道槽。
槽口朝里,一指深,横着,长短跟他的手掌差不多。
他的指腹沿着槽走了一遍。走到头,停住。
槽是空的。
槽的形状,跟他怀里那两枚铜片拼起来的那块印,一模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
“贴完了。”
云衍真人看着他,看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