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贴得稳。”
“弟子劈了三年柴。”沈砚行说,“劈柴也讲究稳。”
云衍真人没有接话。他转向沈砚璃。
“炉胎。”
“弟子在。”
“入炉之前,身上不许带外物。”
沈砚璃抬起手,解下颈上的玉牌。
玉牌落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往火柱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弯下腰,把玉牌放在炉沿上。
玉贴上铜,一声轻响。
沈砚行站在三步外,看见了那块玉。
白,润,纹路刻得深,缝里积着陈年的垢。娘戴了半辈子,临死前摘下来,系在妹妹的脖子上。
娘说过,这玉见不得光。
今夜它见了最大的一场光。
一息。两息。
玉牌上裂开一道纹。
极轻,极脆的一声。台下的人多半没听见。沈砚行听见了。
那道纹从玉牌的边起,往里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收尾的尖收得很急。
沈砚行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娘临死前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的那道弯。
云衍真人也看见了。他盯着那块玉,脚没动,脚趾在青石上蜷了一下。
“这块玉,从哪来的?”
“我娘给的。”
“你娘姓什么?”
“我娘没说过。”
云衍真人没有再问。他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久到台下有人不安。前排的弟子换了个站姿,靴底在石子上蹭了一下。
廊下,苏晚泠抱着乌木匣子。她看见那道裂纹,抱着匣子的手紧了一紧。
顾昭站在南台,握着剑,指节发白。
晏玄宸没有看玉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贴完符,下去。”云衍真人说,“炉胎入炉,你在台下等着。”
沈砚行没有动。
“真人。”他说,“我妹妹怕冷。入炉之前,弟子想跟她说句话。”
云衍真人看了他一眼。
“说。”
沈砚行上前一步。
两人隔着一炉。炉口在他们中间,火往上涌,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璃儿。”
“嗯。”
“炉里热。”他说,“进去别怕。”
“我不怕。”
“进去以后,”沈砚行说,“听见什么,都别答应。”
沈砚璃点了一下头。
“哥。”
“嗯。”
“药名我背完了。”
沈砚行看着她。
“一味没错。”她说,“从当归背到炉底灰,四百七十三味,一味没错。”
沈砚行的喉咙动了一下。
“素和把单子抄了一份,压在药阁第三格。”沈砚璃说,“我记不住的,都在上头。”
“你记得住。”
“我怕以后没人背。”
炉火呼呼地响了一声。
“哥。”沈砚璃说,“这两年,我夜里总是睡不暖。”
沈砚行没有接话。
“炉里热。”她说,“热就好。”
沈砚行站了一会儿。
“璃儿。”他说,“等炉里的火灭了,我接你回家。”
“嗯。”
沈砚行转身,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火柱下,站定。手指在袖口里捏着那根线。线的另一头,系着药包。
药包在怀里,贴着肋骨,一动不动。
云衍真人抬起手,指向炉口。
“请炉胎入炉。”
台下又静了一层。
沈砚璃转过身,面朝炉口。
她抬起手,把颈上那根空绳捋了捋。
她的袖口垂下来。一样东西从袖口里滑出去,落在青石台阶上。
白的一小片,压在石缝里。
她没有回头。
云衍真人在丹炉那一侧,看着炉口。执事弟子捧着托盘退到台角。前排的弟子跪着,头埋得很低。没有人看那级台阶。
沈砚行走过去,弯腰,把布条捡起来。
没有人拦他。台下的人都在看台上那个白影子。
布条是她贴身揣了一天的那张。正面九个字,是他写的:顺着他,走到炉心前,别回头。
他把布条翻过来。
背面有字。炭灰写的,写得很急,笔画压得重。
八个字。
炉心前那三步,你别站。
沈砚行把布条攥进掌心。
他抬起头。
沈砚璃已经走到炉口前。她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背挺得很直。
她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一寸。手腕露出来一截,白的。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
台下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炉身的声音。
前排的弟子低着头。后排的丹奴抬着头,看着台上那个白影子。
沈砚行站在火柱下,一只手攥着布条,一只手按在怀里的药包上。
他没有动。
她在等他动手。
他也在等。等香烧完,等炉心前那个圈空出来,等台上那个人走到该站的位置。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