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日子一天一天暖和起来。到了正月十五，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大半，只有墙根底下还剩着些脏兮兮的雪堆。

元宵节这天，府里仍旧没有大办，老太太只叫人在各处挂了些素纱灯，晚上一家子在一起吃元宵。午饭的时候，东院打发人来传了大老爷的话，说今晚各屋的哥儿姐儿要是出去看灯，身边必得有大人抱着、跟着，一步也不许离开，元宵夜里街上人多，最容易走丢孩子，拐子也最多。老太太听了，笑着说：“他倒比我还操心。咱们家的孩子，哪个是往街上跑的？”话虽这样说，还是叫人把各屋的婆子都叫来叮嘱了一遍。

黛玉听紫鹃说起这件事，心里也有些奇怪，大舅舅怎么忽然想起拐子来了。紫鹃说：“听东院的人讲，大老爷前些日子不知听谁说了个故事，说南边有户人家，元宵节叫家人抱着小姐去看灯，家人把她放下去解个手，一回头人就不见了。那家的老爷太太为了这个，一个出了家，一个回了娘家，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散了。”黛玉听了，半天没说话，心里替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小姐难过了好一阵。

晚上吃过了元宵，孩子们都挤在廊下看灯。说是看灯，其实也就是几盏素纱灯，白的，淡青的，上头画着些花鸟，风一吹，灯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惜春年纪小，看了一会儿就嫌没意思，缠着探春给她讲灯上画的是什么；环哥儿偷偷往嘴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元宵，烫得直吐舌头，又不敢叫，捂着嘴在廊下来回跳，被探春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宝玉拉着黛玉跑到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指着天上说：“妹妹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

黛玉抬起头。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屋脊上头，亮得有些晃眼，月光洒满了院子。黛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母亲信里的那一句话：她问我，京城的月亮也是这样的么。我竟答不上来。

那时候她还小，坐在母亲怀里看扬州的月亮，心想京城那么远，那里的月亮大概也跟扬州的不一样，也许更大，也许更小，也许干脆是方的。母亲答不上来，她就一直记着这件事，想着总有一天要自己去看一看。如今她到了京城，站在外祖母的院子里，头顶上的月亮跟扬州的一模一样，一样圆，一样冷冷清清地照着人。

可是母亲已经看不见了。

宝玉见她不说话，眼圈又红了，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了半天，问她：“妹妹，你是不是想家了？”

黛玉摇摇头，把母亲信里那句话说给他听。宝玉听完，歪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月亮只有一个，自然是一样的。你在扬州看它，它就在扬州；你到京城来看它，它就跟着到京城来了。姑妈……”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说错了话，赶紧改口，“我是说，林姑父在扬州，今天晚上也在看它呢。”

黛玉被他这么一说，又想哭，又想笑，拿帕子捂着嘴，半天才说：“你倒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