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编了?”宝玉急了,“你不信,去问三妹妹,她读的书多。”
探春正好领着惜春走过来,听他们在说月亮,就笑着念了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念完了,她看了黛玉一眼,轻声说:“林姐姐,姑父今晚一定也在想你。”
那天夜里,黛玉回到抱厦,叫紫鹃点了灯、研了墨,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这是她到京城以后写的头一封长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错了就撕掉重写,一直写到快三更才写完: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到京已两月有余,外祖母待女儿极好,姊妹们也都和气。大舅舅将母亲当年写与他的书信一匣给了女儿,女儿每夜看几封,如同母亲还在一样。大舅舅又请了太医来,说女儿的丸药里参多了,减了一半,又叫女儿每日早上吃一碗牛乳,天好时在廊下晒日头。女儿起初吃不惯牛乳,如今也惯了。入冬以来,女儿夜里咳嗽比往年少了许多,统共没咳几回。今晚元宵,女儿看了月亮,京城的月亮与扬州的是一样的。当年女儿问母亲,母亲答不上来,女儿如今知道了。父亲一人在扬州,千万保重身子,公事少劳些神,夜里早些歇息。女儿玉儿叩上。”
写完了,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一笔一画地写上“父亲大人亲启”六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启”字,她停了一停,学着母亲的样子,把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第二天一早,紫鹃把信送到了东院。贾赦正在书房里看账,接过信来,先问了几句:姑娘昨晚睡得好不好,早上的牛乳喝了没有,这两天咳嗽多不多。紫鹃一一答了,他才低头去看那个信封。“父亲大人亲启”六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还带着孩子气,只有最后那个“启”字,一笔拖得长长的。贾赦看着那一笔,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楠木匣子里那一叠信,信封上“大哥亲启”四个字,也是这样拖着最后一笔的。
他叫紫鹃先回去,说过几天他也要给林姑老爷写信,到时候放在一起,托驿站的人一并捎到扬州去。紫鹃走了以后,他把那封信放在书案上,陷入了沉思。
昨天是元宵节,也是红楼梦整个故事的开端,许多年前的一个元宵夜里,姑苏城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被家人抱出去看花灯,一转眼就不见了。那个小姑娘如今在哪里,是还关在拐子的破屋里,还是已经被卖进了薛家,正跟着薛家的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的信息也足够多,那个女孩的眉心上有一颗胭脂痣,母亲封氏应该还在大如州乡下做针线。他也知道薛家进京要走水路,水路要经过扬州,而林如海正在扬州。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妹夫如晤”四个字,写完了,又停住了。一个在京里闭门养病的大舅子,平白无故地写信到扬州去,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是谁家的女儿,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他得等一个说得出口的由头。贾赦把那张纸折起来,和黛玉的信一起压在了账本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