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下了一夜的雪,隆宗门里西值房那几间矮屋的檐下挂满了冰溜子,门口的雪已经被值守的小吏扫得干干净净。不知道的人可能会很惊讶,这几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居然是整个大梁王朝的权利中枢所在,当然很多人不会同意这个说法,毕竟还有个内阁在,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里才是皇上权掌天下的依仗,不少官员私下都叫这里小内阁,因为这里虽然不叫内阁,其实干的就是内阁的事,有其实无其名而已。
屋子是当年修养心殿时匠作处留下的木板屋,门口没有匾,窗纸糊了三层还是有些透风,屋里一张长案,两个炭盆,人坐久了脚底下冻得发木。户部尚书顾秉衡把韩家那一道题本摊在长案上,本子后头贴着内阁的票签,一张拟嫡次子承袭,一张拟长孙承袭,两张并排贴着,底下照例是“恭候钦定”四个字。他拿指甲在两张签子中间划了一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三位中堂票了半个月,票出两张签来。这也叫票拟?”
兵部尚书岑怀远坐在炭盆边上烤手,没接这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抄件递过去:“内阁不知道的,在这里。”那是兵部武选司档上的一页,记着宁寿宫的吕公公来兵部传的话,底下画着裴叔谦的押。顾秉衡看了两遍,脸上那点冷笑慢慢收了,把抄件压在题本底下:“正陪都拟得挑不出错来,没给内阁留话柄,老圣人那儿也有交代了,你们兵部几时出了这样的人?”
岑怀远搓着手笑了:“我也问了。裴叔谦只说是一个老友随口一句,再问,他就装聋。”
顾秉衡没有再追,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推到岑怀远跟前:圈正的,是遵祖制;老圣人记得的那个孩子,另下一道恩旨,叫他仍回宁寿宫当差。岑怀远看完,指头在“恩旨”两个字上点了点:“这一道要明发,得过内阁。”
顾秉衡把笔搁下,冷笑了几声,“那是当然。内阁那几个老太爷,就写个准字总不能说什么‘精力不济’了吧。”
当晚西值房司员誊清了旨稿,陈福捧进养心殿,第二天发回来,朱笔只在“勤慎可嘉”四个字底下添了一个点,另有一句口谕,叫岑怀远回去问问,拟陪那一招到底是谁出的。
旨稿送到内阁,已经是二十六了。内阁的大堂在午门里东南角,比西值房宽敞十倍,炭火也足,印信锁在大柜里,偏偏这几年进出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高承勋拿着那张不是内阁票出来的旨稿,手指按在“著仍回宁寿宫当差”那一行上,半天没回神,回头叫中书先别抄。
陈景山在那头把茶碗重重一顿,花白的胡子都抖起来了:“几个尚书躲在西值房里替皇上拟旨,拟好了往这里一送,内阁是抄书的么!”
刘敏行坐在最末一张椅子上,捧着手炉,倒笑了:“两位中堂消消气。咱们那两张签子,皇上一张也没糟蹋,正签圈了,陪签也赏了。”
高承勋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挥挥手叫中书照抄明发。旨意一出,两宫都挑不出毛病。年根底下宁寿宫打发人出来,说老圣人很高兴,传话的太监出了东华门径直去了兵部,内阁这边连一句话也没得着。那天内阁大堂的炭盆烧得很旺,高承勋坐在跟前一直坐到散值,一双手也没焐热。
这个正月,贾赦过得跟往年大不一样。往年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家里跟清客们吃酒,就是被人请出去吃酒,一个正月下来,醉的日子比醒的日子多。今年他却一反常态,除了初一给老太太磕头、在族里走了一圈,哪儿也不去,外头的人情,只叫贾琏替他去跑。
“你外祖父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跟贾琏说,“我往后不往外头凑,外头的人情你替我去走。走得好不好,回来说给我听。”
初五那天,贾琏头一个去的是北静王府。北静王水溶年纪还轻,袭王爵没几年,生得面如美玉,性情又谦和,跟贾家是几代的世交。临走之前,贾赦只叮嘱了他一句:“王爷年轻,好风雅,你别跟他谈钱,也别跟他谈官,他问你什么,你照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贾琏带着林之孝,捧着那幅前朝的旧字帖去了。北静王果然很喜欢那幅字帖,拉着他看了半天,又问起府里的宝玉,说早就听说宝玉衔玉而生,改日一定要见一见。贾琏照父亲的话,问什么答什么,一句多余的奉承也没有。临走的时候,北静王亲自送到二门,笑着说:“改日请琏二哥带宝玉来玩,我早就想见见他了。”
第二家去的是王子腾家。王子腾是凤姐的亲叔叔,如今做着京营节度使,手握京城的兵权,在朝里说一不二,是贾家最有势力的一门亲戚。这是给叔丈人拜年,贾琏是陪着凤姐一起去的,年年都去,只是今年临去之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了好半天的话。
王子腾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说话声如洪钟,待贾琏倒是很亲热,拉着他问长问短。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了贾赦身上:“听说你老子这一病,倒转了性子?把屋里的人都打发了,天天关在书房里看书写字,腊月里还亲自带着你去了一趟兵部?”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兵部那一趟,他只跟凤姐说了一句“递文书”,不知道叔丈人是从哪里听来的。他想起父亲的叮嘱,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叔叔说笑了。老爷前些日子吃醉了酒,差点没醒过来,太医说再这么吃下去,命就保不住了,老爷这才怕了,把酒戒了。人一不吃酒,闲着没事,就只好看看书。兵部那一趟,是每年都要递的亲供,往年都是下人去,今年老爷身上好些了,想出门走走,就自己去了。”
王子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你老子肯改,是你们家的福气。”就不再问了。
回来的车上,凤姐斜着眼睛看了贾琏半天,忽然说:“你今天在叔叔跟前,倒是滴水不漏。”贾琏笑了笑,没接话。凤姐又说:“兵部那一趟,你跟我说是递文书,跟叔叔说也是递文书。可我怎么觉得,你心里还藏着别的事呢?”贾琏还是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外头冷,别掀帘子了。”
凤姐把他的手一推,自己把斗篷拢紧了,扭过脸去对着车帘子,好一会儿不理他。车轮子碾在冻硬了的车辙上,一颠一颠的,她手里那块帕子绞过来又绞过去,到底是憋不住,转回脸来说:“你不说就罢了,我也有一桩事,偏不告诉你。”贾琏笑着说“那就别告诉”,她倒急了,拿帕子往他身上一甩,压低了嗓子道:“婶子方才在后头拉着我说了半天体己话,说薛家姨妈开了春要带着蟠兄弟和宝妹妹上京来。蟠兄弟去年在金陵为买一个丫头跟人家争起来,底下的人手重了些,那人抬回去没几天就没了。那家子告了一年多,也没告出个什么来,偏偏今年听说应天府要换人,叔叔怕新来的府尊不知深浅,翻起旧账来不好看,叫他们赶紧上京避一避。”
贾琏一下子坐直了:“打死了人?一句手重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