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落定的同时，山阴城外的安稳假象，正在飞速崩塌。
辽东大败、总兵战死、边城沦陷的败报，短短数日，已然传遍江南州县，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此前山阴是乱世风雨里唯一的安稳净土，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平和。可北疆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彻底击碎了小民心中的太平幻梦。
乡邻人心惶然，市井议论纷纷，人人心生不安。
边关战火连天，后金铁骑势如破竹，大明朝节节败退，百年太平摇摇欲坠，寻常百姓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乱世离自己从未遥远。
人心浮动之际，朝堂一道诏令再度雪上加霜，彻底引爆民间怨气。
户部急奏九边军饷彻底空缺，边军无粮无银、难以御敌，恳请朝廷增派粮饷以固边防。
常年怠政的万历帝，不曾临朝理政、不曾体恤民情，唯独对加派税饷一事，即刻准奏。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朝廷首次加派“辽饷”。
全国田地，每亩加征三厘五毫，合计赋税二百三十一万两，全部用以填补辽东战事军饷空缺。
诏令传至地方，瞬间激起滔天民怨。
本就连年天灾、田地歉收、百姓拮据、生计艰难，底层小民早已勉强度日。如今凭空加派辽饷，层层盘剥、压到底层，农户不堪重负，市井哀声遍地。
乡野田间、街巷茶馆，处处皆是怨叹怒骂：
“年年天灾还要加税！朝廷只管边关战事，不管百姓死活！”
“皇帝久不上朝，百官尸位素餐，最后受苦的还是我们小民！”
“这般压榨，再过时日，必然民不聊生！”
民怨沸腾，人心彻底慌乱。
有人开始私下变卖田产、有人偷偷囤积粮食、有人惶恐不安、四处打听时局，小城彻底褪去往日平和，笼罩上一层乱世将至的焦灼与惶怖。
辽饷诏令落地山阴之后，整座小城的温柔安稳，骤然被一层沉郁戾气笼罩。
此前百姓虽怕天灾、忧流民，终归还有一口温饱、几分从容。可朝廷每亩加派三厘五毫辽饷，层层下压、层层加码，落到州县乡里，便成了最严苛的催缴死令。
官府为了对上交差、免被追责，一改往日温缓姿态，差役四出、逐户核查、按亩催征，半点不容拖延。
春日本该是农忙备种、耕耘盼收的时节，如今田间地头不见欢喜，只剩满面愁容、声声哀叹。
连年水旱轮番，不少人家本就收成微薄、存粮无几、度日拮据，凭空多出一重赋税，无疑是雪上加霜。
乡野疾苦，日日可见。
有老农捧着薄田账册蹲在田埂发呆，一年辛劳，到头大半粮米尽数抵税，家中老小难以为继；有小户农户为凑辽饷，无奈变卖农具、典当衣物、压缩口粮；更有孤寡贫弱之家，无物可典、无银可缴，被差役反复催逼，终日惶惶落泪。
街巷之间，怨声未歇，愁苦更甚。人人心知大明朝根基已虚，朝堂不管民间死活，边战之重、国库之空，最后全部压在最底层小民身上。
人心愈发浮动，市井气氛压抑沉闷，往日闲话嬉闹尽数不见，家家户户闭门省用、精打细算，只求勉强熬过眼前难关。
乱世的苦，终于真切落到了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里。
沈攸宁日日行走街巷、打理铺面，将满城疾苦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清明沉静，却不轻易外露悲悯。
沈家后院小厅堂，一盏油灯挑得暖融融，桌上摆着几碟粗茶小点。沈攸宁、沈佑年、林翠儿、苏阿禾四人围桌而坐，忙完铺面的活计，趁着夜里闲下来议事。没有严肃肃穆的架势，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还插两句玩笑。
沈攸宁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沉静，率先把心里盘算摊开。“如今年景不好，粮药都在疯涨。我想同大家商议一桩事。咱们沈家铺面存下的米粮、各类粗粮，还有治风寒、解暑热的常用草药，往后全部按灾前的老价钱平价售卖。无论外面市价翻成什么样，绝不抬半分价钱，也绝不关起门囤货惜售。你们看行吗？”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一瞬。
沈佑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满心赞许，可很快眉头又拧了起来。
“姐姐，这真的太好了！看着那些粮商坐地起价，我在铺子里看着都憋气。咱们这么做，能救下好多吃不饱、看不起小毛病的百姓。”
他顿了顿，少年人思虑的顾虑也跟着冒出来：“可别家都借着灾荒牟利，就咱们一家死守原价，会不会太过扎眼？同行会不会记恨我们，暗中给沈家铺面使绊子？”
苏阿禾指尖捻着茶盏边沿，缓缓点头，神色郑重。“佑年说得实在。行善固然是本心，但高调施善最容易招来祸事。若是大张旗鼓到处宣扬我们赈灾济民，反倒把其他商户衬得唯利是图，平白树敌。官府那边也会过度留意我们，无端生出许多是非。乱世灾年，出头的人，往往要承担额外风险。”
一旁林翠儿听得满腔火气，一拍大腿，差点把桌上茶杯震得晃了晃。“我举双手赞成！那些黑心商家太过分！老百姓本就日子难熬，他们还要趁火打劫！”
激动完，她又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傻乎乎发问。“那既要帮老百姓，又不能大肆声张，那该怎么办？难不成半夜我们扛着米袋，偷偷跑到街上挨个塞给穷人？我力气大，搬粮食我可以来！”
那副脑补半夜偷偷送粮的模样，逗得满堂几人低低笑出声。
沈攸宁眉眼含着笑意，抬手压了压，把自己完整的想法娓娓道来。“不必半夜偷偷送粮，也不要挂牌标榜行善。我们要的是低调济民，润物无声。我有些想法，想说来给你们听听。
“第一，库房的米、杂粮、草药，死死守住往日平价，外面涨价我们不动，有多少货就正常卖多少，不刻意囤，也不刻意限买。百姓可以正常上门来采买，实实在在得到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