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日的澄光渐渐沦没，黑幕笼在地平线以上，半空的气息都凉了几分，人的脸上光影黯淡又分明。

燕应清带队行在途中，下意识瞭望起了远方的平地。近来夜以继日地赶路，离目的地也近了。

他命人吩咐下去：“今夜先稍作休整，养精蓄锐，争取明天白日就到蓟州。”

“是。”

部卒得了这道命令，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也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明日有了些盼头。

等下一次太阳升起，便不用再浪迹在茫茫行路中了。

回想这历经几月的行程，燕应清亦是慨叹。

除却一路向好的心境，最未曾想到的，大概是与路晚双重逢。

他尽了自己最大所能，而最终结果，倒是给了他莫大的慰勉。

他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但那时她眸中的情绪不是能演出来的。不只是怜悯，而又更多的，是越过怜悯的情绪。

他自己未有过怨言，只是心下也愈发坚定了。

只是从前怕自己是一厢情愿，但眼下，却好过那时。

他想起金陵，想起那场雪，再是那件未做好的裘衣。

再望了望远方默然无声的落日，终端已经到了，归途想必并不会远了。

简单搭起营帐后，渐渐有了休歇的氛围。柴火生了起来，袅袅炊烟令众人心都平和不少。

征尘一日后终于吃上热饭，即使是再寻常的菜汤，都品出一丝家乡的味道。

“比起我娘做的，差上那么一点，不过，已经很像了。”说话的人不过十三四岁，是头一回跟着行伍行军。

身旁另一人比他大上四五岁，也格外轻快说道：“等日后我们得胜返乡，你娘高兴了便给你做比这还好吃的。”

因为这暖黄的火光，给人以踏实之感，往日路途上那些压抑的情绪，都快找不到了踪影，一切都向好。

连平日寡言少语的许副将，都拥在火堆前，与燕应清说起了话来。

“这些日子，他们都难得高兴了起来。”

不止如此，今日还猎到了野猪，终于吃上了肉。

“实属不易。”燕应清顺着光亮看向燃得正旺的火苗，内心也久违地平静了下来。

许副将与他有一句没一句聊着，那奔赴异乡的忐忑之情淡下不少。

或许是路程几乎竭尽了，即使还未与敌人交战，人的心底也浮起了些凯旋的曙光。

“有燕将军在，我们定能战无不胜。”

若收复了失土，再携着捷音归乡，到时不只他们的爹娘，整个乡里的亲友近邻，都将对他们抱有深深的景仰之意。

而从前那些看不起他的族兄叔伯们，都该一转态度对他刮目相看了。

许副将念此，不自觉骄傲地昂起了头。

但燕应清摇摇头：“最好是不必交战。”

许副将略显诧异：“将军竟也会怕？”

燕应清依然望着那只顾燃烧的火：“不是怕，但除了那类不可一世的人，其余恐怕没有愿意眼见连年战事的。”

“只是自古疆土不容外人侵犯，这次目的在收回我朝之所失。虽心向平和，但不忍白白受辱。”

许副将有一瞬的默然，这番识见，是他从未想过的。

“将军说得有理。但这世上能有话语权的却不多，大多数时候我们也只是听人命令罢了。”许副将呵呵笑道。

燕应清无言反驳。

若他不战，不只是自己的性命将被献祭，乃至他的妻子，还有他的部下......都将不保朝夕。

这才想来，那时候对她说的“陪你一直到死”，原是有渊源在的。

又恢复了方才那般死寂的缄默，只时不时听见木柴浴火蹦出的“噼啪”声。

许副将接着饶有兴致地问身旁人：“说来，燕将军原本刚成亲没几年吧？”

燕应清手指一顿，点点头。

这倒是应上许副将方才的话：“若是有得选，怕也不想新婚燕尔之际就分隔千里吧。”

竟会在此情此景提起她来了。许副将比他年长些，早娶妻多年，想必也是惦念起了自己青年时光。

当年反是她主动要离开了......若是说出来，许副将怕都会被吓一跳。

燕应清回想自那时所发生的，与在和佑堂的重逢，只觉得天上人间都分不真切。

他按着常理道：“国事远比家事重要，此理人人皆知。不过.....确实委屈了她。”

许副将叹口气：“夫人会体谅的。”

有时，燕应清倒希望路晚双不必如此“体谅”。

许副将由衷劝道：“将军空时多写几封信回去吧，夫人若是想念你了，定天天挂念着那鸽子飞回家来。”

信？燕应清不自觉愣怔片刻。

许副将又滔滔不绝讲起自己与妻子从前的书信来往，上边还谈起他们一岁多的儿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人生小满知足莫过于此了，尽管还够不上美满，但这样也是好的。

他形容得绘声绘色，越说越起劲，像是非要激起燕应清那难有的艳羡之情一般。

不过，燕应清也才反应过来，她还未曾给自己寄过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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