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熹光出了林子，再沿着貌似无边无垠的平原走了两个时辰，燕应清渐渐望见了远处的城墙角楼与哨所。
真的要到了。
曾经脑中那些关于以后的假想，很快都会被抛却了吧。
前日向蓟州这头去信，眼下他们正派人守在城门口相迎。
为首的便是蓟州当地掌管军需的转运使大人，曾鸿光。
曾鸿光眼见他们人马浩荡，目光定在了领在前列的燕应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燕将军，久仰大名啊。没想到我们这般地图上都未必能见着的小地方，能等到您这样的人物专程前来，实乃三生有幸啊。”
来人的态度竟出奇热络。但一来他的名气算不上大，二来蓟州又分明是连圣上都看重的边防要地，怎会是小地方？
燕应清不禁因这般恭维的客套话蹙起眉头，一瞬又消散不见，以同样有礼的姿态回道：“不敢当，燕某本是奉命到贵地述职，本以排解边塞未形之患为己任。不过方至此地，兵士们或许对诸项事宜并不熟悉，事不宜迟，还请曾大人带路吧。”
“将军既然开口了，曾某也没理由再做推辞，还请您跟着在下来吧。”曾鸿光和顺说道。
本朝武官多被文官压上一头，冷眼相待或是颐指气使的态度，燕应清都是受过的。而今日见面的这位曾大人，倒是意外好说话的一位。
而一行人进到城中才发现，原来今日闻讯前来迎接他们的不止方才所见的官吏，连城中的老老少少的百姓乡亲们，都自发地围聚在一起，争着要瞧一瞧这新来的将领是何种模样。
燕应清先前不知当地民生究竟是何种景况，眼下倒是得了机会，该让他尽量知晓得多些。
曾鸿光引他们到就近的军营驻扎地，发现这儿的建置都比想象中好上不少。
不仅营帐结实、粮草充裕，连厩里的马儿都是精神充沛的。
如此这般，他也挑不出什么纰漏。
曾鸿光还在一旁谦逊道：“将军如若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尽管提便是，曾某定能令您如愿。”
燕应清发自内心回绝：“不必了，曾大人诚意备至，燕某实在是感激不尽。”
曾鸿光见此，笑笑说：“燕将军不必多礼，这本就是在下的分内之责。”
接着，他慢慢道：“如此便好，将军与部下远途而来不免劳累，在下先前正准备了接风宴，还望各位赏光。”
燕应清不能不答应下来。除了应付人情外，还有好些事项上的细则，须与这位曾大人好生商议。
这按照惯例的接风宴，先入于席间的除却他与曾大人，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约莫是在当地做事的文武官。
北边费尽心思的筵席，声势也未必逊于从前在江南水乡见识过的。
来之前他想过边境之地的人长相是否会与京畿周边有所差别，但眼下仔细研究过后，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本质的差别。
同他以前见过的人一样，有尖脸与阔面的，有肤色棕黑的，也有细皮白肉的。
曾鸿光握起酒杯，到燕应清面前来：“今日的接风宴，本是我做东家，先敬燕将军一杯。”
燕应清起身回酒，饮尽后方道：“感念大人知遇之恩。”
其余人被吸引了目光，纷纷与他这远道之客搭上话。
“若不是亲眼所见，下官还真意想不到将军您这般年轻，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燕应清笑着接过再斟好的酒，与对方碰杯。
“燕将军这般年纪，可有娶妻......哦，那真是可惜了，若是在我们蓟州，这般才貌可是要被人家抢着要的。”
听到这句话，他嘴角微僵，心下反常的有些怅然。
从前同乡之人视他为祸殃，肯真正接纳他的，只有一人而已。
眼前之人并不知过去种种，但他忽而觉着，这样的奉承之语，真没意思。
一句一句回过，一杯一杯饮下，传杯送盏，漏声迢递，已经不知是夜半几分了。
觥筹交错的场景，他置于其中，但仿佛隔了遥远的距离。
同是衔杯，又与在金陵最后一次的痛饮不同。
而切切私议，也不比昨日薄暮时分盘坐在火堆前的随意交谈。
只好在酒过三巡，他仍能保持清醒的神智。
曾鸿光喝得满脸通红，还与他侃侃而谈今后的安排。
“将军只管放心好了，只要有我曾某在的一天，在这蓟州便不会亏了你的待遇！”
燕应清听来发觉有些不对，但只以为是他喝过酒的缘故，等明日再提起，恐怕连账都不会认。
身旁一位县令趁此问向他：“燕将军这回没带家眷一道么？”
他往旁一瞥，随意搪塞过去：“内子是江南生人，怕她过不惯当地气候，不便随着一道来了。”
县令呵呵一笑：“那将军倒还真是个会疼惜人的。”
接着语气微妙说道：“不过没人管着，倒是还能过得肆意些。”
燕应清闻言，脸色乍变，沉声与他道：“大人不必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县令没听明白这句话是在讽他，只当他天真，不跟燕应清置气，还止不住地说下去：“男人嘛，不都这样......”
燕应清正想出声反驳，不料今夜的主人恰时再开了口：“想来时候不早了，燕将军今夜不若就在敝舍歇宿，一切都是准备妥当的。”
被问到的他本想以言婉拒，但初来乍到，又是人家的地盘，实在抵抗不过，只有屈服。
曾大人于他是多有照顾，但燕应清的心底，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觉得，这般好只流于表象，而另有什么地方是说不通的。
而到独自一人躺倒榻上，闭眼入睡之际，他都一直如此作想。
不过，在曾府上的这一夜，倒是安稳度过了。
翌日清晨醒来过后，令燕应清没想到的是，他那点不详的预感，没想到这么快就得来了映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