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答道:“回禀娘娘,此并非刻意熏染的香料之气。是臣女……身上自带的一点微末气息,周遭人偶有提及,说似草木之香,臣女自己倒不甚觉察。”
“哦?自带体香?”皇后眉梢微扬,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
“这可是件稀罕事。来,近前来些。”
师孟依言上前两步,垂首立在她榻前。
皇后仔细端详她片刻,忽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回忆的悠远。
“本宫幼时听祖母讲过古,说人生于世,便有贪嗔痴爱诸般挂碍。执念愈重,身上浊气也愈重。似你这般自带清馨之气的……”
她顿了顿,笑意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大概不是凡尘中人了。”
师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臣女愚钝,无福参透佛法无上奥秘。但臣女深知,天下百姓皆仰赖陛下,臣女惟愿天下太平,处处皆是乐土。”
皇后听罢,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微微颔首。
“你有此心,便不负皇家身份。”
她示意师孟将手递过来,轻轻握住。那手冰凉纤细,骨节匀停。皇后握在掌心,目光柔和了几分。
“本宫听说了,你母妃新近过世?”
师孟眼睫轻轻一颤。
“难为你了,”皇后的声音低下去,“路途奔波,又逢大丧。既如此,你便在蒹葭宫中安心守制,以尽孝思吧。”
师孟心中倏然一暖,“谢娘娘体恤恩典。”
“本宫当年为祖母守制时,曾命人特制了一副素银头面,样式简朴庄重。”皇后温声道,转头吩咐身侧嬷嬷,“去,将我那副收着的头面取来。”
师孟闻言,连忙起身欲再行礼推辞:“娘娘厚爱,臣女心领。如此贵重之物,臣女实在不敢承受。”
皇后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收着吧,也算全了本宫一点念想。”
师孟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再次深深下拜。
“臣女……谢娘娘恩典。”
皇后这才松了手,复又靠回软枕上,似是不经意地问:
“还不知你闺名。”
“回娘娘,臣女名唤师孟。”
“师孟……”皇后轻声重复了一遍,眼波微微一动。
“好名字。想必是你父母期望你能效法孟母,修身育德,堪为典范。”
“是。”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你年纪轻轻,便远离故国亲人,为两国和睦远嫁至此。”她的声音愈发温和,带着一种深宫女子才能体会的、同病相怜的怜惜,“其心可嘉,其行不易。”
她顿了顿。
“本宫虽未到过吴越,也听闻那是山水灵秀、物阜民丰之地。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明理懂事,想必也深感欣慰。”
师孟鼻尖倏然一酸。
她死死压住喉间涌上的那团热意,不让它攀上眼眶,只低声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女虽远离故土,能得娘娘如此垂怜体恤,是臣女莫大的福分。”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既入了大周宫门,往后便是一家人。”她的声音轻而缓, “若有任何难处,或觉宫中寂寞,皆可来寻本宫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师孟低垂的眼睫上。
“这深宫重阙,看着锦绣繁华,内里冷暖……你我皆是女子,理应互相扶持体谅。”
师孟俯首,语声恭谨而清晰。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此后数日,师孟奉诏入滋德殿的次数愈发勤了。
虽每次停留的时辰不长,但她言语恭谨,举止有度,进退之间宛若尺量。连殿中素来眼高于顶的几位老宫人,私下里也微微颔首。
这日,郭荣正在崇政殿批阅奏疏。
淮南节度使向训的急报置于最上,南唐援军已驻紫金山,与寿州守军成犄角之势,请调广陵之兵猛攻寿春。奏疏末尾又另附一笔,恳请将扬州府库钱帛分赏诸军将校,“以固其心,免掠于民”。
郭荣凝目片刻,朱笔一挥,准其所奏。
笔锋停顿处,他又另取一纸,再次严敕淮南诸军:敢取百姓寸缕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笔刚搁下,一名青衣小太监悄步近前,附耳低语数句。
郭荣目光微动,将余下几份急务迅速裁决,合上奏本,起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