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日一早。
轻垚几乎一整晚没睡,早早的就等在了堂屋。
衔青面无表情,眼睛直直望着女魃。
女魃面含微笑,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苏阿酒身上。
语气平静道:”恭喜四位顺利通过四境炼狱。”
“古往今来,踏足炼狱者,或困于贪嗔心魔,能完整闯过四境、守住本心者,千百年间,寥寥无几。”
衔青几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肩背微微舒展,心底尘埃落定。
他们都以为,这便是终局。
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嘉奖过后,那道通往妖市的界域之门便会彻底敞开。
可下一瞬,守境人的话音骤然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穆,打破了所有人的期许。
“世人皆以为,炼狱四境,便是两界阻隔的终末关卡。”
“四境,只是炼狱入门。”
衔青与轻垚身形同时一顿,脸上的释然瞬间凝固,眼底浮出一丝错愕。
“还有?”衔青。
女魃垂眸,目光落在神色微变的二人身上,字字清晰:“真正的炼狱终考,方才开启。”
话音落地,原本澄澈安宁的虚空瞬间裂开无数细密黑纹,杀伐之气翻涌而来。
“闯过四境,仅算拥有踏入终极试炼的资格。若想步入妖界,你们需闯——最后一关。”
二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满心欢喜尽数化作愕然,唯有苏阿酒,气定神闲。
轻垚望着那黑压压的虚洞,眸色沉凝,沉声问道:“敢问守境前辈,这最后一关,究竟是何等试炼?”
女魃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无波,淡淡道出实情:“战胜我。”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变了脸色,女魃本是天女魃,昔年神力耗尽,断了重回天界的路,可这并不代表轻垚几个凡人就能够与之抗衡。
她即使丧失了神力,回不到天界,对九天诸仙而言,她已是废人,可对轻垚他们来说,女魃依旧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此番比试,不亚于蚍蜉撼树。
短短三字,宛如宣判绝境。
“闯得过,方能破开两界壁垒,直入妖市,若是败了,便只一个字‘死’。”
“前路凶险,几位可想好,是否还要继续前行?”
说罢,天地风云骤变,前方虚空缓缓浮现一条漆黑幽深的古道,寒气森森,令人望上一眼便胆怯止步。
女魃腾空而起,后背没入古道中。
撂下一句:“诸位,我在妖市之门,等着你们。
女魃彻底消失,只留下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洞。
衔青愣了愣,心乱如麻,这最后一关,对她来说不难,可要是想在轻垚眼皮子底下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要毫无破绽的战胜她,那便难如登天。
她想问问苏阿酒,谁知刚转过去,就听苏阿酒冷冷开口:“从前一直都是我不知疲倦地缠着你,追着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般纠缠不休,如今我真的累了。”
她微微垂眸,看不清眼底的情愫,语气淡得像是在诉说旁人之事。
“你我之间所有情谊,到此便尽数了结吧。过往种种,我已然看淡,再无半分执念。”风拂动她单薄的衣衫,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着归尘,字字句句。
“此生缘分已然尽了,下辈子,我绝不会再来寻你,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说完这番话,苏阿酒冲他浅浅笑了笑,眼中似有泪花,更多的却是无奈与释然。
或许是她错了,人转世之后,便会忘却所有,重新开始,或许一开始,她的执着便是错的,归尘与韩悦始终不是同一个人。
归尘听完,脸上没有解脱的的快意,他一动不动,放佛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上下寒意遍布,望着苏阿酒淡然的笑,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与惶恐疯狂滋生,他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正彻彻底底从自己生命里抽离远去。
似指尖一缕清风,轻盈无声,想要伸手去捞,却只剩一片冰凉虚空,再也抓不住半分。
他嘴唇嗫嚅,似乎是想说什么,刚发出一个音节,苏阿酒开口打断道:“你解脱了,归尘,随你师父回去罢。”
“此去妖市前路凶险难测,往后的风雨苦难,你不必再卷入其中。”
寥寥数语,彻底划清二人界限,将他完完整整归还于他原本的天地。
说完这番话,她再无留恋,转身便朝着那扇通往妖市的大门缓步走去,临近大门时,她转身嘱咐衔青:“我在里面等你。”
归尘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踏入黑雾,背影孤寂决绝,丝毫没有回头之意。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剩下心底无尽的慌乱。
苏阿酒最后那抹笑始终挥之不去,先前僵死的身躯骤然复苏,不是冷静,而是彻底的大乱。
道心、禅定、戒律、轰然倒塌,脑海里曾经坚守的佛门道义层层碎裂,只剩一道滚烫,近乎疯魔的声音在胸腔里疯狂叫嚣,一遍又一遍,震得他神魂欲裂:
追上去!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佛门修行!
不要再放开她!再也不要丢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