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米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虾米小说网 > 山海渡墟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死生契阔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死生契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温见予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魂灯还亮着,青白的光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人调暗了一格。她翻了个身,面朝榻外,发现谢疏泠已经醒了——不,她可能一整夜都没有睡。那人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书,脊背挺直如往常,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温见予枕边的方向,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碰了一下。

谢疏泠没有移开。温见予也没有。就那样隔着薄薄的晨雾和尚未散尽的夜气,看着彼此。温见予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浅而长的弧线,像初春河面上慢慢融开的一条水路。

“你看了多久?”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多久。”

“你每次说没多久,都是很久。”

谢疏泠没有否认,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可她的耳尖——在魂灯的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温见予从榻上坐起来,赤着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翻书的动作。谢疏泠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继续翻下去。

“谢疏泠。”

“嗯。”

“你今天还陪我下山吗?”

谢疏泠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天说的落日。我也想看看。”

温见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底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伸出手,握住了谢疏泠放在书页上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和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走吧。天快亮了。”

谢疏泠站起来,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穿上,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大了一些,但已经不那么空了。她最近终于开始好好吃饭了,每顿饭温见予都盯着她吃完才肯放下碗,碗底从不剩米粒。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竹舍,穿过被雪裹住的院子,走下石阶。这一次谢疏泠走得很自然,步伐轻而稳,不像上次那样每一步都要重新学习走路。温见予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每一次回头,谢疏泠都在看她。

“你没看路。”温见予说。

“路在看。”

“路不会看你。”

“你走的路,我看就行了。”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去,没有再接话。她怕一开口,会被自己笑得太大声的声音震落树枝上挂着的雪。

走到山脚时,晨光刚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露出来,将巫山的轮廓镀成了一道浅浅的金线。温见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谢疏泠走出结界的那一步。

她的脚迈过结界边缘时,空气中泛起一丝极细极淡的涟漪,像是水面被轻轻拨了一下。谢疏泠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足踩在枯黄的草地上,不是巫山那种湿润的、带着苔藓的青石板,是山下那种干枯的、扎脚的、混着碎石和沙土的草地。

“什么感觉?”温见予问。

“扎脚。”

温见予笑了,弯腰从路边捡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垫在她脚边。“垫着走。等到了村里,我找双鞋给你穿。”

谢疏泠看着她弯腰的样子,看着她为了给自己垫一片叶子而蹲在路边、拨开枯草、挑了一片最完整最干净的梧桐叶的动作,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踩上那片叶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晨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交叠在一起。温见予走得快,时不时放慢一步等谢疏泠跟上;谢疏泠走得慢,偶尔加快半步追上她的节奏。两个人的步子在走了小半条路之后,渐渐变得一样快了。

石桥村在晨光中醒过来。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升起,细细的,淡淡的,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笔在天上画了几笔。鸡在院子里刨食,狗在门前趴着晒太阳,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瓦片上。

谢疏泠站在村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鸡,看着那些狗,看着那些笑着跑过去的孩子们。她的目光追着一个小男孩的背影——他跑到巷子尽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墙上画了一笔,然后又跑开了。

“这里和你想象的一样吗?”温见予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想象的更吵。”

温见予笑了笑,没有急着解释。她知道谢疏泠说的“吵”不是嫌吵——一个人在巫山上住了二十七年,忽然听见孩子的笑声、鸡叫声、狗叫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任何一个对她来说都是喧闹。可谢疏泠没有皱眉头,没有后退,她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像是在听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

“走吧。”温见予拉了拉她的袖口,“带你去虎子家看看。”

虎子家到了。虎子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可他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剥,把豆粒放进碗里,把豆荚扔进脚边的竹筐里。看见温见予来,他眼睛一亮,又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靛蓝衣裳的陌生女子,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

“虎子。”温见予蹲下来,拍了拍他头上的土,“这是谢姐姐。她来看你。”

虎子从指缝里偷偷看了谢疏泠一眼,又低下头去。谢疏泠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虎子冻红的手指,看着那碗剥了一半的豆子,看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

她弯腰,放在虎子身边的门槛上。

“放粥里喝的。”她说,声音很淡,像是怕吓着那只缩着脖子的小鹌鹑。

虎子抬起头,看着那包红糖,又抬头看着谢疏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谢疏泠站直身,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点了一下头。

温见予看着这两个人之间发生的简短对话,看着虎子偷偷把那包红糖抱进怀里、又偷偷看了一眼谢疏泠、然后又低下头去剥豆子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站起来,拉住谢疏泠的袖口,把她从虎子家门口拉走了。

走远了,她松开手,低头笑了笑。

“你身上怎么还带着红糖?”

“煮粥用的。”

“那你怎么给虎子了?”

“他会比我先用上。”

温见予没有接话。她只是走在前面,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好让谢疏泠能跟上她的步伐,能看见她嘴角那道一直没有收回去的弧度。

从虎子家出来,温见予又去看了王婶、老陈头和另外几户人家。谢疏泠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株不会说话的竹,安安静静地等着。可每次有人出门倒水时看见她,都会多看两眼,然后小声问温见予:“这就是你山上的那个朋友?”

温见予说是。

“她长得真好看。”王婶说,“就是不爱笑。”

温见予回头看谢疏泠——那人正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了一道薄薄的金边。她没有看温见予,而是在看屋檐下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见到麻雀。

“她不是不爱笑。”温见予收回目光,对王婶说,“她只是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王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王婶家出来时,已经快午了。温见予在村口的井边打了一桶水,让谢疏泠洗了把脸。水很凉,谢疏泠弯腰掬水的时候,几滴溅到她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温见予从袖中掏出那块青灰色的帕子——灵烬给的那块——递给她擦脸。

谢疏泠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灵烬的。”

“你认得?”

“墟境的东西,我认得。”

她没有多问,擦完脸,把帕子叠好还给了温见予。温见予接过来,揣进袖中,没有解释为什么还留着。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就像谢疏泠没有问她为什么把虎子的鞋码记在了药方的背面,没有问她为什么在王婶家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没有问她为什么沿着村子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从竹舍走到村里,走的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一个人的来路。

午后的阳光暖了一些,晒得人身上微微发汗。温见予带着谢疏泠走到村外的荒地,那片赵七和王叔躺着的地方。新雪盖住了旧雪,两座小小的坟包被雪裹着,像两个圆鼓鼓的馒头。

谢疏泠在赵七的坟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坟前的雪地上写了两个字。温见予凑过去看,写的是“安好”。字迹清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给一个长辈写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