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泠是在后半夜被墟境的裂响惊醒的。
她正在打坐,魂灯在她身边静静燃着,灵识如一潭静水铺展在墟境边缘。那道裂响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掷过来一块石头,砸在了墟境的壁障上。她睁开眼,发现魂灯的火焰在剧烈摇晃,灯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灯底,像是随时会断开。
她站起来,走到檐下。后山的断崖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涌着,不是雾,是墟境的怨念正在从裂痕中渗出来,丝丝缕缕,像无数根黑色的手指,在夜空中缓慢地抓挠着。
温见予还在睡着——或至少看起来像是在睡。她的呼吸均匀,面朝墙壁,肩膀一起一伏。谢疏泠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后山。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一瞬,温见予睁开了眼。
温见予没有出声。她躺在榻上,听着谢疏泠的脚步声从竹舍中走出去,沿着后山的小路,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风和竹涛声吞没。然后她坐起来,赤着脚,没有点灯,循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后山的断崖边,谢疏泠蹲在泉眼旁,正在往水中滴血。
温见予没有走近。她站在一棵老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魂灯被放在泉边的石头上,青白的光将她的身形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破了一道口子,血一滴滴落进水里,在泉水中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水面在剧烈地翻涌。倒映着的夜空被搅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景象——无数人影在雾气中挣扎、哭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是墟境里的亡魂,感知到裂痕在扩大,正在拼命往外挤。
谢疏泠没有停。她将手探入泉水中,指尖触到裂隙的边缘,用自己的血气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像缝一件被扯裂的衣裳。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褪成近乎透明的淡粉,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温见予站在竹影里,没有冲出去。
她知道不能冲出去。墟境修补的时候不能被打断——谢疏泠说过,渡魂时生人靠近会扰了亡魂的气场,让裂痕扩大得更快。她只能站在那里,攥着竹干,指甲嵌进竹皮里,看着那个人独自蹲在泉边,用血和灵力一寸一寸地将墟境的裂口缝合。
过了很久,水面终于平静了。灰蒙蒙的景象消退,重新映出夜空和星辰。谢疏泠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晃了一下——很轻,像是风里的竹叶被吹得偏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看了多久了?”
温见予从竹影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指一碰到谢疏泠的皮肤就缩了一下——太冷了,冷得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没多久。”她说。
谢疏泠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学得真快。”
“学什么?”
“学我说没多久。”
温见予没有笑。她扶着谢疏泠的手臂,把她拉到泉边坐下来,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外衣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落在谢疏泠冰凉的肩头时,像一小团火落在了雪地上。
“你缝好了?”她问。
“缝好了。”谢疏泠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平静无波,像是从未被搅动过,“暂时不会裂了。”
“那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墟境裂痕不会只有一次。只要她的心跳还在,只要她的牵挂还在,墟境就还会裂。每一次修补都在耗费她的精血,每一次耗费都在缩短她的寿数。
“你在想什么?”温见予问。
“在想——你刚才走过来的步子,比上次轻了。”谢疏泠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水面上,“你在学怎么不惊动我。”
温见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谢疏泠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血已经止住了,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刀片划过。
“疼吗?”她问。
“不疼。”
“你说谎。”
谢疏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夜风中,温见予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扬起,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谢疏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你疼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一点,压得很轻,但压了。”
谢疏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任何谎言都无处可藏。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有一点。”
“就一点?”
“就一点。”
温见予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那只凉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像是想把她的温度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两个人并肩坐在泉边,夜风穿过竹海,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方轻声说话。
“谢疏泠。”
“嗯。”
“你修补墟境的时候,那些亡魂——他们疼不疼?”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疼。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动不了,出不来。”
“像你一样。”
“什么?”
“像你一样。”温见予侧过头看着她,“你也会疼。可你不知道。你只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动不了,不敢往前走。”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水面,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重复那几个字——“动不了,不敢往前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波纹荡开,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温见予。”她说。
“嗯。”
“你陪我坐一会儿。别说话。”
温见予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过来,肩并着肩,头微微斜过去,靠在谢疏泠的肩膀上。不重,轻得像一片落在她肩头的竹叶。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怕太大声了会把正在想事情的人惊着。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墟境的倒影。风穿过竹海,带来远处村庄的几声犬吠,隐约而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