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谢疏泠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温见予。”
“嗯。”
“我刚才缝墟境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
温见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动,依然靠在她肩上,等着她说下去。
“墟境裂开的时候,我看见那些亡魂,它们被夹在裂隙里,出不来,也回不去。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它们只是等着,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等一个不会再发生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死了,魂也困在墟境里,你会不会也这样等着。”
温见予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想通了。”谢疏泠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比方才多了一点点东西,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我不需要你在外面等。你不需要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你只需要——活着。好好活着。煮粥的时候多放一把米,下雪的时候记得加衣,看见好看的落日,替我看一眼。”
温见予从她肩上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完了?”
谢疏泠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闪躲。
“说完了。”
“那该我了。”温见予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替你看落日。我要你跟我一起看。我不替你活着。我要你跟我一起活。你死了,魂困在墟境里——我也进去。你出不来,我也不出来。你等多久,我陪你等多久。”
谢疏泠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你不能进墟境。你是凡人——”
“凡人不能进墟境,但凡人可以死。”温见予看着她,“你前脚进墟境,我后脚就去找你。你信不信?”
谢疏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的叹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温见予的手,十指交握,像那天夜里一样,掌心贴着掌心,凉意贴着暖意。
“你不怕死?”她问。
“怕。”温见予说,“但更怕一个人活着。”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问她的一句话。师父说:“疏泠,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你是希望她活得久一点,还是和你活得一样久?”那时候她不理解,说:“活多久不是我能决定的。”师父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现在她理解了。
“和你一样久。”她说。
温见予愣了一下:“什么?”
“师父以前问过我,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活得久一点,还是和我一样久。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见予的眼睛。
“和你一样久。”
温见予的眼眶红了,可她弯着嘴角,笑得很轻很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回谢疏泠的肩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把没有说完的话、没有流完的泪,都藏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谢疏泠没有躲。她的手环过温见予的肩,将她拢得更近了一些。
“温见予。”
“嗯。”
“你以后别再说你怕来不及了。来得及。每一天都来得及。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走的路,我都在跟着。你进墟境,我也跟着。”
温见予在她肩上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你在听。”
两个人并肩坐在泉边,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墟境平静如镜的水面。魂灯在她们身边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靠在一起,像两株根系早已在地下交错生长的树。
过了很久,谢疏泠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温见予听,又像是说给那天夜里还在更远的地方看着她们的人听。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温见予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底还有水光,可她弯着嘴角,接上了下一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个人对视着,魂灯的火光在她们眼中跳动,像两颗彼此倒映的星。谁都没有再说别的,有些话说一句就够了,剩下的,靠一辈子来慢慢做完。
墟境深处,灵烬站在黑暗的边缘,隔着那道刚刚被修补好的裂痕,望着断崖方向那两点挨在一起的灯火,看了很久。他的怀里揣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第三块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叠这么多块,只是每天叠一块,叠好了就收起来,想着下次碰见她的时候,可以换给她。
可今天他没有走出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两个人坐在泉边的样子,像是他走过去就会碰碎什么。他站在黑暗中,隔着满天的星和满山的风,看着那两点挨在一起的灯火,忽然觉得——原来人间还有一种东西,是墟境里永远也长不出来的。
那种东西,叫“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帕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两点灯火,然后把帕子揣得更深了一些。
他也想要一个“一起”。
只是还不知道,该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