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昏睡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她发着高烧,说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谢疏泠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湿帕子,喂三勺温水,用泉水泡过的布巾擦她的掌心、脚心、颈侧,让烧退得快一些。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怕有一口气太重,会把她梦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那堵薄墙吹塌。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点。温见予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不再干裂得像旱地。谢疏泠把粥煮得稀烂,一勺一勺地喂进去。温见予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喝了小半碗,偏过头不肯再吃。谢疏泠没有勉强,把碗放在案上,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侧耳听她的呼吸声。那道声音比前一夜稳了一些,像是一条被风吹乱的河,终于慢慢恢复了流向。
第三天清晨,温见予睁开了眼。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是眼皮,然后是一线灰蒙蒙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花了很久才把那双眼睛完全睁开,花了好久才认出头顶的竹棚、案头那盏青白的魂灯、以及灯下坐着的那个人。
谢疏泠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她脸上。看见她睁眼,她没有动,没有喊,没有凑过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彻底醒过来,认出她是谁。
温见予张了张嘴,喉咙像含了一口砂子。
“谢……”
“在。”谢疏泠放下书,把案上的碗端过来,碗里是温着的温水,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她嘴边,“先喝水。”
温见予乖乖张开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湿干裂的食道,像一场久旱之后的第一场雨。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疏泠那只端着碗的手。
“你……”她的声音沙哑,“没走。”
“去哪?”
“不知道。怕你不在了。”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回案上,然后反手握住温见予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不在哪,都会在你这儿。”她说。
温见予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来的力气,可她弯了,弯得很认真,像一株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后,终于开始朝太阳的方向慢慢转过去的草。
那一天温见予没下床。谢疏泠在榻沿上坐着,陪她说话——说是说话,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温见予听,谢疏泠说。她说虎子娘和虎子安葬的地方,说王婶手里攥着的那包盐,说村外的荒地又多了几座坟。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安静的账目,可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温见予的手。
温见予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把手握得更紧一些。她没有哭。那天在村子里看见门板下老陈头那双脚的时候,她的眼泪像是已经流完了,或者是被冻住了。又或者,她觉得不能再哭了。哭完了,眼泪就没了。她要把那些泪攒着,等到以后——等到一个不必再看见门板下伸出脚的日子——再慢慢流。
黄昏时,谢疏泠起身去厨房煮粥。温见予靠在枕头上,隔着半敞的门,看着她蹲在灶膛前生火的样子。火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烛光映透了的旧画。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谢疏泠。”
“嗯。”
“你生火的样子,比以前熟练了。”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用火钳拨了拨,让火燃得更旺一些。
“你教的。”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
粥煮好了。谢疏泠端了一碗进来,坐在榻沿上,一勺一勺地喂。粥里放了切碎的白菜心,嫩绿色的,在米粥里浮浮沉沉。温见予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些绿色的碎末。
“这是你种的白菜?”她问。
“不是。是王婶家菜地里那棵,你上次指给我看的。”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碗粥,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开嘴,把剩下的小半碗都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推回去,弯了一下嘴角。
“谢疏泠,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把一个人的菜心煮进粥里,让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