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泠端着空碗,低下头,看着碗沿上残余的粥渍。她没有说“我以后一直给你煮”,没有说“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只是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洗了手,又走回榻边坐下来。
“温见予。”
“嗯。”
“春天的时候,我们下山。”
“下山去哪?”
“去一个不用守山的地方。”
温见予侧过头看着她。灯焰在她眼中跳动,将那一点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水光映得闪闪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谢疏泠垂在颊边的那一缕碎发,把它别到她耳后。
“好。春天下山。”
谢疏泠没有躲开那只手。她任它拂过自己的耳廓,像一截被春风压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细枝。
夜里,竹舍又安静了。
温见予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烧退了,呼吸终于不再是梦里的呓语。谢疏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书,可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顶端,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不是在看夜色。她在听。
墟境的裂隙深处,又传来了一丝极细极细的、像是有人在水底敲击石壁的回响。那声音不重,不急,但她知道,那是墟境在告诉她——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逼近。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墟境深处。灰蒙蒙的雾气在灵识的触碰下缓缓散开,露出墟境中心那一方黑暗中正在聚拢的、薄薄的、像是墨汁在水面洇开的阴翳。那阴翳在变浓,在凝聚,在朝着她所在的这一方裂隙缓缓蔓延。
她睁开眼,将神识收了回来。
没有告诉温见予。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均匀绵长。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片薄薄的水银。
谢疏泠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来得及。”
她不知道来得及做什么。来得及带她下山,来得及陪她看一次春天,来得及把王婶菜地里那棵白菜的种子留下来,种在别的地方。来得及说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她只知道,她得赶在那片阴翳彻底漫过来之前,把这些来得及的事,一一做完。
月光移了一寸。竹舍里的影子也跟着移了一寸。魂灯的火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在梦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疏泠侧耳去听,听见的是两个字。
“别走。”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手伸过去,轻轻覆在温见予放在被角的那只手上,然后闭上了眼。没有躺下,没有松手,就那样坐着,在魂灯和月光交错的光晕中,让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一样快。
窗外,远处的山坳里,有一队人马正在连夜赶路。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被夜风压得又低又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灰甲,脸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带旗帜,没有带太多随从。他只是带着几十个人,和一张地图。地图上,巫山的山形被画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锯齿,锯齿的顶端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圈。
圈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墟境入口。待月晦之夜,以铁器凿之。”
灰甲将领收好地图,策马继续前行。马蹄声在夜色中碎成一片细密的鼓点,像雨,又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身后的山坳里,一只夜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进了黑沉沉的天空,翅膀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没有词句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