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那天,巫山的雾比往常更浓。浓得像是从墟境深处翻涌出来的灰黑色潮水,将竹舍、泉眼、断崖、以及半山腰以上的一切都吞进一片混沌之中。魂灯的光在雾中变得格外微弱,像一只被塞进层层棉絮里的萤火虫,拼尽全力也只能照亮案前三尺见方的一小片地方。
温见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披着外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粥,低头慢慢地喝。粥是谢疏泠煮的,白菜心切得碎碎的,浮在米汤里,像一小片一小片沉浮的春天。她喝了半碗,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谢疏泠也在喝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温见予注意到她的手指——握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端稳那只碗。她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向窗外。
“今天雾不对。”她说。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灰黑色的雾正贴着竹舍的窗户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无声的、缓慢的河流,裹着一种极细极细的、像是沙子摩擦石面的声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谢疏泠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谢疏泠。”
“嗯。”
“今天是不是墟境要裂?”
谢疏泠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月晦之夜。阴气最重,怨念最盛。裂痕会比平时大。今晚我可能……”她停顿了一下,“守不住整座山。”
“那就不用守整座山。”温见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守墟门就行。守完墟门,我就站在你身后。谁来了,我挡着。”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回去,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再提山下的事。温见予在厨房里备了一锅粥,煮得稠稠的,米粒开花,白菜切得碎碎的,放在灶上温着。她又把檐下那盏熄灭的油灯擦干净,重新灌了灯油,放在案角备着。谢疏泠坐在案前,把魂灯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从灯口到灯底,每一道裂纹都检查过。然后她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叠好,放进木箱里,换上了最初那件素白的麻衣。
温见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换衣裳,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怎么换回来了?”
“靛蓝那件要留着春天穿。”谢疏泠系好衣带,转过身看着她,“今晚可能会弄脏。”
温见予没有接话。她走过去,伸手替她把衣领翻好——翻得比她自己系得平整了些。然后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穿什么都好看。”
谢疏泠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黑了。
月晦之夜,没有月,没有星。整座巫山像是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不透光的罐子里,连风都停了,竹海静得像是死了一样。只有魂灯还在亮着,青白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薄薄的、摇摇欲坠的亮。
后山断崖处,最先出现了裂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撕开了——不是布帛的撕裂声,是更深、更沉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温见予站在竹舍门口,能看见断崖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边缘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像一只被缓缓掰开的眼眶。
谢疏泠已经站在了泉边。
她把魂灯放在泉沿上,蹲下来,双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水面的一瞬,裂响猛地拔高了——像是被她的手碰到的地方正在急速崩裂。她咬住下唇,将灵力凝于十指,一丝一丝地、像缝布一样,朝那道正在扩大的裂口上覆过去。
可这一次太快了。她缝一道,裂三道;缝三道,裂九道。断崖上方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地碎开,暗红色的裂隙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着,边缘翻涌的雾气开始凝聚成形——人形的、扭曲的、残缺的影,在雾中挣扎着往外挤。
“谢疏泠!”温见予喊了一声。
“别过来。”
她的声音没有抖。可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灵力透支后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她已经缝了半盏茶的时间,裂痕还在扩大。那些凝聚成形的怨影正在从裂隙边缘涌出来,朝着竹舍的方向飘来,带着哭声,带着咒骂,带着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绝望。
温见予没有留在竹舍里。
她走到泉边,站在谢疏泠身后,背对着她,面朝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怨影。她的手里握着那把铜剪——被她自己敲直了的那把,剪刃上还残留着被护院掰弯又砸过的痕迹。她没有退,也没有怕。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不知名的小树。
怨影飘过来了。
第一只撞在她面前,她没有挥剪子,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模糊的、变形的脸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怨影顿住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她只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看见谢疏泠渡魂时总是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她觉得自己也该问一句。问一句,也许那些怨影会停一下,会想一想,会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名字。
第二只怨影也停住了。第三只,第四只,那些从裂隙中涌出的灰色雾影在她面前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这一声轻轻的问话绊住了脚。
谢疏泠背对着她,正在用最后一缕灵力缝合那道快要撑破天穹的裂口。她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血滴进泉水中,将整面泉染成暗红色。她听见温见予问“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又很重。
她缝上了最后一道裂口。
暗红色的天穹合拢了,像一只被缓缓闭上的眼。怨影的尖啸声渐渐弱下去,被重新封入墟境深处。雾开始变薄,月光从云层后面渗出一点银白色的轮廓。泉水平静了,倒映出残破的星空。
谢疏泠收回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温见予还站在那里,面对着墟境的方向,手里的铜剪还紧紧攥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站着,没有倒下。
“温见予。”
温见予转过身,看着她。夜色中,谢疏泠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眼尾有一丝像是力竭之后残余的红意。她的衣裳被风扯开了几道口子,素白的衣摆上沾着泉水和血,可她站着,直直的,像一株被风雪压了一整夜、却在黎明时自己弹回来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