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温见予开始带食材来。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把米、几颗枣、一小块姜。她把它们放在灶台边,像是一份她暂时寄存的行李。谢疏泠没有说"你不用带",也没有说"你带了我也不会煮"。可每次温见予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锅都洗过了,碗也摆好了,像是一个人正在学着等另一个人来开饭。
有一天傍晚,温见予带了一把韭菜。韭菜是她从医院后院那片空地上割的,长了半个春天,嫩绿嫩绿的,带着泥土的潮气。她把韭菜洗干净,切碎了,和鸡蛋一块炒了,又煮了一锅白粥。两样东西端上桌的时候,阁楼里弥漫着一股被灶火煨过的、暖融融的气息。谢疏泠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盘韭菜炒鸡蛋,看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好吃",可她很快又夹了第二筷子。
温见予坐在对面,端着粥碗,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地沉下去,从橘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青。阁楼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就着窗外的余光安静地吃着饭。锅里的粥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又散开。
"谢疏泠。"温见予放下碗。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坐在你对面跟你一起吃晚饭?"
谢疏泠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那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没有。想过一个人。没想过对面还会坐着一个人。"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谢疏泠没有拦她,也没有帮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温见予在灶台边弯腰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洗碗的时候哼的那支调子,我好像听过。"
温见予正在擦碗,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调子?"
"就是刚才你洗碗的时候哼的。很短,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音。"
温见予想了想,她刚才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哼。她洗碗的时候常常会不自觉哼出一些零碎的曲调,有时候是小时候听过的小调,有时候是医院里某个病人随口唱的半句,有时候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没有词的旋律。她低头擦了擦碗沿,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回来,在谢疏泠对面重新坐下。
"我哼的是什么?你记得吗?"
谢疏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还没有完全想起来的路。可那几声响落在桌面上,温见予的呼吸忽然轻了一瞬。她听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她娘教她的那支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词,她以为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可谢疏泠敲出来了。
"你……"温见予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调子?"
谢疏泠停住手指,低头看着自己敲过的那一小片桌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刚才那几个音像是自己从她指尖溜出来的,她甚至没有多想。可敲完之后,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嘴里哼着什么,手里捏着一颗刚拔出来的白菜根。画面太短,短得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脸。可她记得那个调子。
"我不知道。"她说,"就像是……它自己在那里。"
温见予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自己覆着水渍的手,轻轻覆在谢疏泠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残留着敲桌面的余温。她把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像是在把那个她还没搞明白的调子,用温度传回去。
"它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她说。
那天夜里,谢疏泠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她躺在窄榻上,以为自己只是闭着眼歇着,可不知什么时候,她走进了一片雾。雾很淡,淡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青灰色的,像一道被水洗淡了的墨痕。她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上走,石阶很湿,踩上去有些滑。她赤着脚,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数着脚下的台阶,像是已经走过很多次了。走到最后一级时,她看见一间竹舍,屋檐下挂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衣裳,正在低头剥什么东西。
她在梦里想走过去看看那个人是谁。可她刚迈出一步,雾就散了,竹舍和灯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石阶上。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雾退了大半,远处的江面泛着银灰色的晨光。
她躺在榻上,没有起来。她把那个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石阶的触感,竹舍的轮廓,那盏青白色的灯,以及灯下那个人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不是很久,就是前几天——她对温见予说,她在城西老宅附近看见一间竹舍的残影,灯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在剥什么东西。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天早上,温见予来的时候,发现阁楼的门开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她走上去,看见谢疏泠坐在窗台上,赤着脚,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窗台上那株野草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微微舒展着,像是正在慢慢地学会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