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什么样?"
谢疏泠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像你。又不太像。比你现在年轻一些,可眼睛是一样的。她喊我'阿予'。"
温见予坐在榻边,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里光滑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可她觉得谢疏泠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有一道隔了很久才落到她身上的光,像是那个梦穿过了很长很长的夜,终于落在了她面前。
"谢疏泠。"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幅画。石阶画得很仔细,每一级都画了细小的横线,像是画的人真的在梦里一级一级地走过。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里那盏灯。"你梦见的那间竹舍,灯是什么颜色的?"
"青白色。"
温见予的指尖在画纸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盏青白色的灯挂在竹舍的檐下,灯下坐着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从石阶尽头走上来。她不知道那个记忆是从哪来的,也许是另一个她还没完全想起来的故事。但她伸手握住了谢疏泠握着笔的那只手,把那支笔从她手中轻轻取出来,放在桌上。
"你下次梦见它的时候,"温见予说,"如果她让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你不用急着回来。"
谢疏泠仰头看着她。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温见予垂在她脸侧的几缕头发照成浅金色。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不在,我不想多待。"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可她弯下腰,在谢疏泠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凉的额头贴着温的额头,和很多年前她在月光下对一个即将走进墟境的人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她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灶台,开始生火煮粥。
那天下午,戏院里唱的是《长生殿》。
沈知意换上戏服的时候,从妆台铜镜里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空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比上一回工整了一些,像是握笔的人在夜里反复练习过:"红枣茶。"她在镜子里弯了一下嘴角,把纸条折好放进木箱,然后把那只碗端起来洗了洗,放在窗台上,像是替一个还没有写好下一张纸条的人留好了位置。
散场之后,她走出后门,看见灵烬站在老位置。他今天没有带东西,只是站着,像是一株已经从石缝里学会了怎么扎根的树。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放着一片枯叶。叶子是完整的,干透了,边缘卷曲成一道弧度,像是一枚被小心保存了很久的书签。他说:"从戏院门口那棵槐树上掉的。昨天落下来的,没被踩碎。"沈知意拿起那片枯叶,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缩小的、银白色的地图。
她把叶子收进袖中,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灵烬垂在身侧的那截袖口,往前带了一步。"走吧。巷口那家面摊还没收。"
灵烬被她拉着袖口,跟着她走了两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袖口那截被拉住的地方挣开。两个人穿过窄巷,在巷口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面摊前坐下。老板娘认得沈知意,多看了灵烬一眼,笑着说:"沈老板,今天带朋友来啦?"沈知意没有纠正"朋友"这两个字,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灵烬:"你吃面吗?"灵烬看着桌上那碗正在冒热气的面,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在学着把"和一个人一起吃一碗面"这件事也存进记忆里。他低头夹起面条的时候,沈知意把碟子里的卤蛋推到他那边。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颗卤蛋夹起来,放在自己碗边,没有立刻吃——像是要把这颗蛋也存进一个以后慢慢回味的地方。
城西的阁楼里,粥已经煮好了。温见予在桌边坐下,端着自己的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韭菜切得碎碎的,在粥面浮着,嫩绿色的,像是春天正在一碗白粥里慢慢地醒过来。她喝完一口,抬头看着对面的谢疏泠,忽然说了一句:"谢疏泠。"
"嗯。"
"你说,梦里的那个竹舍,会在哪里?"
谢疏泠端着碗,想了想,说:"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又很近。像一个我还没找到怎么走回去的地方。"
温见予放下碗,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那你慢慢找。找到的时候,我陪你去看。"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在晨光中被照得温温热热的。她没有说"好",可她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被一个还没抵达的承诺提前暖到了。
窗外,江上的雾正在慢慢变薄。远处山脊的轮廓露出来了,青灰色的,像一道被水洗淡了的墨痕。那株野草已经在窗台上长出了第四对新叶,正在晨光中微微地、像在点头一样地晃着。像是也听懂了那句"慢慢找"——不急着抵达,但知道有人在等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