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逼近山城的那天,江面上的雾散得很早。
像是风从北边带来了什么,把雾气吹开了,露出灰蒙蒙的天和远山清晰的轮廓。谢疏泠站在窗边,手边是那株已经长出了第五对新叶的野草。江对岸的码头上多了几辆卡车,人们在往车上搬东西,动作急促,没有人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给草换了清水。做完这些之后,她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温见予。是房东太太,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布包,脸上有一种微微惶然的神情,嘴角却还挂着笑,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着急。她说北边的仗快打到城郊了,听说南岸更安全,她想带着家里人搬过去住一阵子,临走前来跟谢先生说一声。她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说里面是几个饼子和一罐腌菜,路上带着吃。谢疏泠站在门内,没有推辞,只是道了谢。房东太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谢先生,你也早作打算。这城不会一直太平的。"
谢疏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雾气里。她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只布包,没有立刻拿进去。她蹲下来,把布包系口的绳子重新紧了紧,又站起来,走回阁楼里,把布包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她没有打开。
医院里比外面更忙。温见予已经连续值了三天班,手上的伤没怎么好利索又添了几道新的——搬绷带卷时被木箱棱角划的,拆药瓶时被碎玻璃割的。她没怎么在意,用肥皂水冲了冲,裹了一层纱布继续干活。走廊里躺着坐着的全是伤兵和逃过来的百姓,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沉默地靠着墙,眼神像是已经看过太多来不及闭眼的东西。她端着药盘从一个脚伤的老妇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老妇人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姑娘,"她说,"你认不认得一个姓谢的姑娘?说是住在江对岸,会看风水的。"
温见予蹲下来,把药盘放在膝上。"认得。您找她有事?"
"不是我找她。是有人托我带句话。"老妇人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边角已经被汗水和手温捂软了,"说是在城西老宅那边发现了一扇门,让她去看看。"
温见予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斜却用力,像是写的人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就用指甲刻出来的:"城西老宅,地下三丈,门已现。"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浮起一个画面——谢疏泠在阁楼桌边画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路,画到一半就停下来的笔尖,以及她梦里那条一直走不完的石阶。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向老妇人道了谢,站起来继续送药。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那天傍晚,温见予趁着交班的间隙去了城西老宅。老宅在一条荒废多年的巷子尽头,门前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院墙坍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梁柱和覆满灰尘的窗棂。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谢疏泠正从巷口朝她走过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赤着脚,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赶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温见予问。
"你拿了那张纸条,我就知道了。"谢疏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刚才推了一半的那扇门,门板上的灰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块,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旧漆。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缝底下的泥土。土是松的,不像是多年未动过的样子,边缘有一道极新的印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被人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