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房东太太留在门槛上的旧钥匙——不是她自己的,是房东太太走前塞进布包里的。她没有跟温见予解释这是什么,只是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轻轻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关节在慢慢活动。门开了一道缝,暗沉沉的、带着一股陈年积尘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没有立刻进去。谢疏泠侧过头,看见温见予手上新缠的纱布,纱布上还洇着一小点暗红。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点暗红,指尖隔着纱布覆在温见予的手背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在触碰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你手上又添了新伤。""搬东西的时候划的,不深。"谢疏泠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只手从温见予手背上收回来,转身推开了那扇门,先跨了进去。温见予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片被暮色和灰尘浸透的旧宅深处。
老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正堂空荡荡的,家具被搬空了,只剩下墙角的蛛网和地砖上被重物压过的痕迹。谢疏泠穿过正堂,推开后门,走进一间更小的屋子——像是杂物间,堆着几口破旧的木箱。她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叩地面。地砖发出空洞的回响,下面是空的。
她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温见予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道被暮色照亮的、正在微微透出凉意的地砖缝隙。谢疏泠伸出手,沿着那道缝隙慢慢摸过去,摸到边缘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层更凉的、像是金属的东西——不是什么门把手,是另一道更深的缝隙,像是有人把这间屋子的地面拆开过又重新铺上。她正要用力把那块地砖撬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混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温见予也听见了,她迅速站起来,把手里的纱布团扔进角落里,拉着谢疏泠从侧门退了出去。
她们刚从侧门绕到院墙外的窄巷里,就听见老宅正门被人猛地推开了,接着是粗砺的吆喝声和翻箱倒柜的声响。谢疏泠站在巷口,目光还落在那扇被重新掩上的侧门上,手被温见予紧紧握着。那扇侧门后面,藏着什么还没被发现的东西。温见予把她拉走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谢疏泠的眼角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过的、被灰尘蹭出的浅灰痕迹,像是刚才俯身探门时沾上的。她没有替她擦掉,而是把她拉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两个人藏在一棵枯槐树后面,等那阵翻找的声响渐渐远去,才慢慢松了一口气。谢疏泠把钥匙收进袖中,没有再看老宅的方向。她们并肩穿过几条窄巷,重新走上通往江岸的石板路。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燃烧,还没有烧到眼前,可烟已经先到了。温见予停下脚步,松开谢疏泠的手,弯腰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她蹲着的时候,谢疏泠低头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极细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红痕。不是新的,像是已经结痂又被蹭破了一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血色。
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是她洗干净了、一直收着的那块——没有问温见予疼不疼,只是轻轻覆在她后颈那道红痕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指尖停了两息。温见予系好鞋带直起身,感觉到后颈上那一小块微凉的触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已经不疼了。"谢疏泠把帕子折好收回去,没有说"那就好"。她们继续并肩走过了剩下的路,像两株在风里靠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的竹。
那天夜里,温见予留在阁楼没有走。两个人在窄榻上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角,窗外的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那种还在燃烧的气味。温见予侧过身,面朝着谢疏泠的方向,在暗色中轻声说了一句:"谢疏泠,你明天还去城西老宅吗?"
谢疏泠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在暗色中对上温见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灯火的余烬,也有她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之后才学会的确定。"去。但这次你留在桥那边,别跟来。"
温见予没有反驳,没有说"不行"。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碰了碰谢疏泠放在枕边的那只手。她握住的不是指尖,是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能感觉到脉搏的皮肤。"你去的时候带盏灯。别赤脚去。地底下冷。"
谢疏泠在暗色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但她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温见予的手腕,像是在用那道脉搏替自己回答。夜风在窗外继续吹着,将那株野草的叶片吹得轻轻拂过窗台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阁楼里很静,手与手在暗中相握,她们各自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