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停演后的第七天,沈知意在一家茶楼的二楼廊下被人拦住了。
那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孔陌生,可语气像是认得她很久了。他拦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冒着热气,却没有喝。他打量了她片刻,嘴角挂着一道像是被烟熏出来的、不咸不淡的笑:“沈老板,听说你的戏院关了。可惜了。不过你这样的人,也不该在台上唱那些风花雪月了。”
沈知意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退。
“现在是乱世,外面在打仗,人死了那么多。”他把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你还在那儿唱什么牡丹亭、长生殿,唱给谁听?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
沈知意站在廊下,冬日的风从穿堂而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没有羞恼,也没有躲闪。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廊下其他人也能听见:“先生说完了?”
那人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没说完。”
“可我听完了。”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不紧不慢,“先生说我是商女,说我只唱风花雪月。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台上那些故事,不是风花雪月。是有人在乱世里活过了,把他们的命写进了词里。我替他们唱出来,不是为了让您坐在台下数亡国恨。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
廊下安静了一瞬。那中年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能立刻找到话。沈知意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和唱戏时一样稳,像是踩在一道看不见的台步上。她走过廊下拐角时,余光瞥见廊柱后面的阴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有停,可她经过的时候,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一个还不会挥手的人提前做了个动作。
灵烬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时,那中年人已经走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那些话。每一句都落进了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雨水泡软的土,一粒一粒地接纳着那些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光洁了,指腹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掌心里甚至有了几道极浅的纹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可他知道,他不想回到以前那个不会为这些话停下来的人。
那天傍晚,沈知意在城西那棵枣树下等他。灵烬到的时候,她正靠着树干,手里握着一片枯叶,对着暮色的光在看叶脉的纹路。他走过去,在她身旁也靠了一下树干,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在慢慢学习如何共用一棵树的荫蔽。
“你听到那些话了?”沈知意问。
“听到了。”
“你怎么想?”
灵烬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他们不该那样说你。”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手里的枯叶翻了个面,对着暮光又看了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有人教过我一句话。说世道越乱,越要有人唱戏。不是因为唱戏能改变什么,是因为唱戏的人在,就还有人记得日子不止有死法,还有活法。”
灵烬侧过头看着她。暮色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将她下颌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而坚定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背往树干上靠得更实了一些,像是在替那棵枣树分担一点重量——一个他还不太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决定。
同一片暮色落在江对岸的阁楼上。
温见予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走进阁楼的时候,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枝丫上还挂着一片干透了的叶子。她没有扔掉,顺手放在了窗台上,挨着那株已经长得很精神的野草。谢疏泠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暖融融的。她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你手上那道伤怎么样了?”
温见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痂已经开始脱落了,边缘泛着新长出的浅粉色皮肤。“快好了。你眼神怎么这么好。”
“你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温见予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那根枯枝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正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今天医院里来了几个人,说城西老宅那边有人在挖地基。不是官府的人,是另一拨。”
谢疏泠添柴的手停了一瞬。
“你看见了?”
“没看见。听见的。他们在走廊里说话,以为没人注意。说那扇门已经被撬开了,下面是一条通道,走进去很深,像是一直通到山腹里。”温见予把那根枯枝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一些,“我觉得有人在找什么东西。他们比我们先找到了入口。”
谢疏泠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她没有紧张,也没有着急,只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夜色中江对岸模糊的轮廓。那座老宅的方向隐在暗处,看不见任何异样。可她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被翻动的声音,顺着夜色穿过江水,在她脚底极深的地方微微震颤着。
“明天我去看看。”她说。
“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