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不跟来。”
“我说的是'不跟来',不是'不去'。”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着一小步的距离,没有贴上去,可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温温的,像是刚在灶火边烤过,“你去的那条路如果通向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那我也得知道。”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窗外的夜风将窗台上那株野草的叶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也在侧耳听。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朝后伸去,碰了碰温见予垂在身侧的手背。那只手在夜风里微微发凉,可被她的指尖碰到时,没有躲开。
“那就一起去。”
温见予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反过来勾住了她的,两个人背对着背、手在身侧交握了一下,又松开,各自收回去。像是已经约好了明天该做什么,不需要更多的话来补。
那天夜里,沈知意回到临时住处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片槐树叶子。叶子是新鲜的,还带着晚露的湿气。她把叶子取下来,上面没有字,可她握在掌心里的时候觉得那叶子还带着一点体温。她推开门,在窗台上看见一只干净的空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比上次更稳了一些,像是握笔的人正在慢慢地学会不用力、也能把笔画写得清楚。
纸上写着:“明天早上,面摊还开。我等你。”
沈知意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木箱里,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嘴角的弧度没有被夜色遮住。
第二天天刚亮,城西的面摊果然还开着。老板娘在案板后面揉面,看见沈知意和灵烬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没多问,只多下了一碗面。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条凳上,隔着一只粗瓷碗的距离。灵烬低头吃面的时候,沈知意把他碗里那半颗卤蛋夹起来,放回自己碗边,又推了过去。
“你吃。”
“你上次也给我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灵烬低头看着碗边那颗卤蛋,看了片刻,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尝一样他还没完全学会该怎么喜欢的东西。沈知意端起自己的面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晨光从街对面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被切成细条的金线。
吃完面之后,沈知意站起来,灵烬也跟着站起来。她付了钱,他替她拉开了条凳。两个人在街口分开的时候,她往左拐,他往右拐。可拐过巷口之后,灵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那一眼很短,像是刚学会把一个人放进心里的人,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在。
同一日清晨,谢疏泠和温见予并肩走上了通往城西老宅的路。
她们走得很早,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晨雾从江面漫上来,将石板路浸得微微发湿。谢疏泠走在她外侧,像是要替她挡掉从巷口灌进来的风。快到老宅那条巷子时,温见予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等一下。”
谢疏泠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温见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好的旧围巾——是她自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可叠得很整齐。她把围巾展开,踮了踮脚,绕在谢疏泠的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谢疏泠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说“不用”,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围巾的边角。
“地底下冷。”温见予说。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下半张脸,然后转身,继续朝老宅的方向走去。温见予跟在她身后,看见那道围巾裹住的背影在晨雾中像一株正在慢慢学着过冬的树,枝干细瘦,可根已经扎进了很深的地方。
老宅到了。那扇侧门果然被人撬开过,门缝比上次宽了一些,门板上留着几道新的、被铁器撬过的痕迹。谢疏泠推开那扇门,弯腰走进那间堆满旧木箱的屋子。地面上那块地砖已经被整个掀开了,露出一个暗沉沉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工具凿开的。一股冷而潮的风从洞口涌上来,裹着泥土和陈旧木料的气息。
谢疏泠在洞口蹲下来,朝下面望了一眼。洞壁粗糙,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岩层,往下延伸了一段之后就拐了个弯,看不见底。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旧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是用来探路的。她松手,把钥匙丢进洞口。钥匙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掉在了泥地上。
“不深。”她说,“大约一丈。”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晨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积尘上,像一道虚虚的桥。温见予站在洞口边缘,没有犹豫,只是把外套的下摆掖进腰带里,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吧,一起下去。”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侧着身子,先把一只脚探进洞口,踩住那道被钥匙探过的位置,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下去。她的手扶着洞口的边缘,在黑暗中回头,朝温见予的方向伸出了手。
温见予在洞口蹲下来,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比谢疏泠的手更粗糙一些,指腹的茧更厚,可握着的时候,是一种已经握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不用重新寻找角度的贴合。她跟着她,一起走进了那道暗沉沉的、通往地下的窄口中。洞口的光线在她们身后渐渐收缩成一枚小小的、圆形的亮斑,像一枚正在缓缓合拢的眼。
她们走进了更深的地方。在她们看不见的、更下一层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极轻的、像是水流淌过石壁的声响,又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留了一盏还没有灭的灯,正在等待着有人沿着这条被撬开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到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