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转身,朝温见予伸出了手。“走吧。回去的路上再记一遍路线。”
温见予握住那只手站起来,弯腰提起地上的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通道,灯焰在她们身后亮着,像一枚被留在原地继续等着的记号。她们走回洞口时,晨光已经彻底亮了,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砖上,将两个人沾着泥土的衣摆照得发白。谢疏泠把洞口重新用那块地砖盖好,又推了两只旧木箱压在上面,然后转身,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鼻子以下的半张脸。温见予看着她做这些,没有插手,等她做完才开口:“你刚才在地底下的时候,手很凉。”
“底下冷。”
“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指节是白的。”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比平时白一些,是用力握过什么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回答,可她在走出老宅之后,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见予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两只手都沾着泥和灰尘,握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细小的颗粒。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穿过晨光中的窄巷,朝江岸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城东的防空洞里坐满了人。
轰炸来得没有预兆。警报响的时候沈知意正在街边等灵烬——他临时被一件什么事绊住了,让她先走。她站在街角犹豫了片刻,听见远处的轰鸣声正在由远及近地压过来。她没有再等,转身快步走进了最近的一个防空洞。洞里的空间不大,已经挤了几十个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有的闭着眼一声不吭。外面每传来一声闷响,洞顶上就会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灰。
沈知意靠墙站着,没有蹲下来。她听着外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数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那个正在逼近的声音打拍子。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处有人影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灵烬站在入口处,身上落了一层灰,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赶了一路。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她身上,没有犹豫,径直穿过蹲着的人群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问她怕不怕,只是侧过身站在她外侧,用肩膀挡住了洞口那一侧方向的风。
又是一声更近的闷响,洞顶落下的灰比方才更多了一些。人群中有孩子在哭,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沈知意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她低头,看见灵烬的手正覆在她手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替她握住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一点紧张。她站在那里,没有抽开手,也没有握回去。可她感觉到那只握着她的手正在慢慢变暖。
外面安静了。警报又响了一次,是解除的信号。人群开始往外移动,沈知意走到洞口时,被外面的光线晃得眯了一下眼。她回过头,灵烬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像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弄疼她。她走到他面前,替他拍掉肩膀上那层灰——不是很多,可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拍落一些还没有来得及落定的尘埃。
“你刚才为什么站在我外侧?”她问。
灵烬想了想,说:“外面的风从那边灌进来。”
沈知意没有追问。她收回手,转身走在前面,可她在巷口拐弯的地方等他,等到他走近了,才又继续走。两个人并肩走在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街面上,谁都没有回头看那座防空洞。可他们都记得洞顶上簌簌落下的那些灰尘,以及黑暗中握住的那只手,和他们各自在那一刻替对方藏住的那一小段安稳。
那天夜里,沈知意在住处点亮了一盏灯。不是之前用的那种,是灵烬从城西旧货摊上买来的一盏旧油灯,铜壳擦得发亮,灯芯是新换的。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将火苗调到最小,让它能燃一整夜。她不知道灵烬会不会看见那盏灯,可她觉得,如果他深夜路过那条巷子,会知道是哪一扇窗在替他亮着。
城西的阁楼里,谢疏泠把那盏从地底带回来的灯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株野草。她没有点它,可她在睡前把灯身擦了一遍,擦掉那层沾了不知多少年的积尘,让它露出原本的铜色。然后她在窄榻上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那盏暗铜色的旧灯上,在灯身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弧线。温见予已经睡了,呼吸均匀,面朝她的方向。谢疏泠在暗中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温见予放在枕边的那只手,像是确认什么。
然后她闭上眼。窗台上的旧灯在月光中安静地待着,没有人点亮它,可它自己像是正在慢慢地吸收着什么——月光、夜风、以及这间阁楼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收进去,存起来,等着某一天被真正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