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下面有光。很淡,青白色的,像是正在渐渐燃尽。她侧身钻了进去,沿着通道走了很长一段,在石室门口停住了。谢疏泠靠着墙坐在地上,那盏旧灯放在她膝边,灯焰缩成豆大的一粒,正在微微颤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色——不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细口。
温见予走过去,蹲下来,托起她的手看了看。指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深,像是被金属边缘划的。她抬头看向灯座底部——那道缝隙的边缘确实比之前稍微张开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指甲撬开了一线口子,露出了底下一点暗沉沉的铜色。谢疏泠正在数自己的呼吸。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灯焰缩成了豆大的一粒,久到手指上的伤不再往外渗血。可她还没有找到打开那道缝隙的方法。她在等自己的力气重新聚拢回来,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时候,没有抬头。等来人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才缓缓抬起眼。晨光正在通道入口处越来越亮,透过她的肩头照进来,将她们之间的尘埃照得像是正在慢慢浮起的碎金。温见予低头看着她的手,看她指尖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细口,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灯我没点,因为它已经亮了。"
谢疏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膝边那盏灯。她刚才确实没有点它,它自己亮起来的。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灯焰自己燃起一小簇极细的青白色火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芯深处被她的执念引燃了。
温见予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灯台前面蹲下来,低头看着灯座底部那道已经被撬开一线的缝隙。她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轻声说:"你刚才试了很久?"
"嗯。"
"那你现在还能试吗?"
谢疏泠靠墙坐着,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能。"
温见予站起来,侧过身,让出灯台前的位置。谢疏泠撑着墙站起来,重新蹲到灯台前,用指尖沿着那道缝隙的边缘缓缓探入。这一次,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层被撬松的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缝隙深处慢慢地朝她的手指靠过来。她没有用力去撬,只是让指尖停留在那里,等那层触感自己一点一点地贴合上来。她感觉到那道缝隙正在她的指尖下微微扩大,像是一枚含了太久的蚌壳,终于把壳口朝她的方向松开了一线。
她抽回手,没有继续往下探。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温见予。"里面有一卷东西。还没取出来。可我知道它在那里。"
温见予没有追问那卷东西是什么。她只是弯下腰,替她把膝边那盏旧灯端起来,吹熄了灯芯上那粒豆大的火苗——不是灭,是暂时收起来。然后她朝洞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先出去。天亮了。"
两个人穿过通道,从老宅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落在她们沾着灰尘的肩头和袖口。谢疏泠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城楼方向传来了钟声——是清晨的报时钟,隔着几条街巷传过来,被江水声裹住了一半,在风里显得有些忽远忽近。她听着那钟声,等到它落尽了,才继续走。
她走回阁楼时,窗台上那盏旧灯还亮着——不是她带回来的那盏,是温见予留在窗台上的那盏小油灯,火焰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直在等她。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跨进门槛。
同一时刻,城西面摊老板娘掀开蒸笼盖,白色蒸汽滚滚升腾。灵烬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汤里漂着切成两半的卤蛋,蛋黄的边缘还微微泛着卤汁的光。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握筷子的姿势已经比前几回自然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练习中慢慢学会了如何对待一碗滚烫的面。
沈知意放下一样东西在他手边——一小包干枣。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前两天的轰炸,你没受伤吧?"
"没有。"
她弯了一下嘴角,替他剥了一颗卤蛋放在碗沿上。"以后听到警报,别等我。"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窗台上那盏灯,昨晚亮了一整夜。"
沈知意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拿起那颗卤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完,才轻声说:"我知道。"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将他们各自碗沿上的雾气照得发亮,像一条细长的、正在慢慢变暖的河。面摊老板娘收碗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那两个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面,没多说什么。她只是往他们桌上多放了一碟小菜,然后转身回了灶台后面。
城西的阁楼里,温见予已经把那盏小油灯从窗台上端了下来。她对着灯芯吹了一口,灭了火,把灯放在桌角,和谢疏泠带回来的那盏旧灯并排靠着。两盏灯,一盏铜色旧,一盏粗陶旧,灯芯都还残留着刚燃过的余温。她看着它们并肩靠在桌角,像是一对正在学着各自站稳的旧物,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去生火煮粥。
谢疏泠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道被划开的细口已经不疼了,可她记得缝隙深处那层正在朝她靠过来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座内部被存放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还会回头的人。她把手轻轻合拢,像是要把那道触感也收进掌心里。
窗台上,那株野草已经长到了第六对新叶的高度。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它最顶端那一小片嫩叶吹得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替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声的事提前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