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蹲在灶台边,把新烧好的水倒进一只干净碗里,端到桌上。
谢疏泠坐在桌边,把右手搁在桌面,指尖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她没有自己去处理。她像是在等什么——等水端过来,等人坐下来,等那只碗被放在她手边,等有人替她做一件她自己也能做却不急着做的事。温见予坐下来,把碗推到她手边,然后用一根干净布条蘸了温水,轻轻擦过她指尖那道干涸的血痕。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这道伤口不需要急着愈合。
“疼不疼?”
“不疼。”
“你指尖在抖。”
谢疏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不是疼,是另一种从更深处涌上来的、像是终于摸到某条线索边缘之后的余震。她等温见予替她擦完最后一道血痕,把布条放下,才开口:“灯座里那卷东西,我感觉到它的时候,它也在朝我靠过来。不是活的,可它认得我。”
温见予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谢疏泠那只已经被擦干净的手,在掌心里多放了一会儿,像是替她暖一暖那道刚刚被触碰过的记忆。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把桌上那盏旧灯端到两人之间,放在桌案中央,让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午光正正地落在灯身上。
谢疏泠没有再等。她伸出手,手指沿着灯座底部那道已经被撬开一线的缝隙缓缓探入。这一次没有阻力,那层薄金属的边缘像是已经被她的体温焐软了,随着她的指尖轻轻卷起一角。她小心地将那卷东西从缝隙中抽出来——是一卷极薄的帛,不知在灯座里存放了多少年,颜色已经泛成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米色。她把它放在桌上,小心地展开一角。
帛面上有字。墨色已淡,可笔迹沉稳清晰。字很小,排得很密,像是一个人用极细的笔在有限的空间里记下了很多事。谢疏泠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行写着:“永安七年秋,巫山墟境裂,渡墟人谢疏泠以魂镇之。”
她握着帛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永安七年。巫山。那是她的名字,可那不是她记得的事。那卷帛像是被什么人提前写好了,放在这座与巫山隔着千里江水的城西老宅地底,等很多年后有人沿着一条被反复梦见的石阶走下来,把它从灯座中取出来。
温见予没有凑过去看。她坐在对面,隔着桌案,等着。谢疏泠把帛卷重新卷好,没有继续往下看。她把它放在桌案中央,和那盏旧灯并排,然后抬起头,看着温见予:“上面写的事,我不记得。可我知道那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上面写了我的名字。还写了一个地方——巫山。”
温见予的目光从帛卷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巫山。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听见过,在谢疏泠的梦话里听见过,在她自己那些还没办法拼凑完整的感觉里反复出现过。她没有说“我好像也知道”,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碰了碰帛卷的边角。指尖触到帛面的那一刻,有一道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记忆深处慢慢翻了个身的颤动,沿着手指内侧扩散开来。
“它上面还写了什么?”她问。
“还没看完。”
“那你先看完。”
谢疏泠没有立刻展开。她把帛卷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如果我一个人看,可能会看到一些还不确定怎么跟你说的事。你如果在这儿,我就不用想怎么转述了。”
温见予看着她,把凳子从桌对面搬过来,放在她旁边,坐下来。凳子矮了一截,坐下之后比谢疏泠低了小半个头。她没有觉得不自在,只是把胳膊搁在桌沿上,像是准备好要听一个很长、很旧、也许会花很久才能听完的故事。
谢疏泠重新展开帛卷,两个人挨着桌案,一起低头看那些泛黄的字迹。帛卷上记载的不多,像是有人用一种极其克制的笔法,把一段漫长的经历压缩成寥寥数行。字句间没有语气,没有感慨,只有事实:永安七年,巫山墟境裂,渡墟人谢疏泠以魂镇之。魂入墟境,墟门封。后有凡人温见予守墟数十载,直至墟门再开。温见予在看到自己名字出现的时候,呼吸轻轻停了一瞬。旁边的人没有看她,可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替她数着那安静的一息有多长。
“你守了很久。”谢疏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怕打断什么似的轻轻地浮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