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了。可如果你守过,那一定是很久。”
温见予没有立刻回应。她低着头,看着帛卷上那行字——温见予守墟数十载——看了片刻,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我娘以前说过,我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能等。等我娘回来,等我爹回来,等菜长大,等你把门打开。”
谢疏泠的目光从帛卷上抬起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的边缘染成浅金色,将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现在门开了。”
温见予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可她反手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指尖的力道比平时略重了一些,像是正在替自己确认一个已经在别处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同一时刻,城西那棵枣树底下,灵烬正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握着一截被削了一半的细木枝。木枝是枣树的枝,落下来很久了,表皮已经干透,可芯子还是白的。他正在用小刀慢慢地削它,削去外皮,把一头削成尖的,另一头削平,再沿着侧面修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刻刀学会一种新的耐心。
沈知意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他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拿着什么在反复修整。她走近了,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已经被削出大致形状的木枝。她认出那是什么了——一根簪子的雏形。粗胚还没有打磨,边缘留着刀痕,可那形状已经从木头里浮现出来了,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唤醒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了?”
“三天前。”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镇上有个做木工的老伯,我去看了几回。他让我自己试试。”
“那你怎么想起做这个?”
灵烬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根已经削出形状的木簪,指腹沿着那道刚刚修好的弧线轻轻蹭了一遍,像是在检查哪里还有毛刺。然后他把它小心地翻过来,搁在膝上,才说:“上次你拆头发的时候,银簪掉了一根。我没找到。”
沈知意蹲在树根旁边,看着他手上那道木簪的雏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那根银簪掉了?”
“那天晚上你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比平时低了一边。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指腹在那根还没打磨好的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替一句还没完全学会说出口的话找一个安放的位置。沈知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木簪还没有打磨的边缘。木质微凉,被她指腹触到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点体温。
傍晚的时候,灵烬把那根簪子最后一道毛刺磨平。他没有上漆,也没有抛光,只是用一块旧布擦了擦,让木纹露出来。枣木的纹理细密而均匀,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他把簪子放在窗台上,和她那盏旧油灯并排,然后转身走了。
沈知意回来时看见了那根簪子。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站在窗台前面,借着暮色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它,对着暮光转了一下。簪身光滑,边缘圆润,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温热触感。她把簪子放回窗台上,和那盏旧油灯并排放着,然后转身进了屋。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可她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轻得像是在对一件还没有被完全命名的事物说话:“明天早上,你来吃面。”
巷口那棵枣树的影子正在被暮色拉长,垂落在墙根处的阴影里,像一道正在缓缓铺展的、比白昼更长的承诺。
阁楼里的天色也在变暗。温见予站起来去点灯,把窗台上的小油灯端过来,在桌案上点亮。暖黄色的光将帛卷上的字迹照得比下午更清晰了一些。她已经把帛卷从头到尾读过一遍了。卷末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笔迹比前面几行更淡、更细,像是写它的人手里的墨快要磨尽了:“墟门再开时,渡墟人当归。凡人守之,终不相负。”
温见予把帛卷轻轻卷起来,放在那盏旧灯旁边。她低头看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可她坐回凳子上时,侧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谢疏泠的肩头上方,没有压下去,只是贴着那道布料微微凸起的肩线,像是在听那道衣料下面正在缓缓流动的东西。谢疏泠没有动。她侧过头,发梢轻轻擦过温见予的眉心,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极短极轻的标点。
窗外,江水正在夜色中继续流。风从断崖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窗台那株野草的叶片,将桌上那卷帛卷的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它读完了。可它还在等——等一个被许诺了很多年的归期,慢慢走到该兑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