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被重新卷好之后,谢疏泠没有把它藏起来。
她把它放在桌案上,和那盏旧灯并排,让晨光和夜风轮流照过它的表面。温见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收起来。她只是每天经过桌案时,会顺手抚平帛卷边缘被风吹卷的一角,像是在替一段她还没有完全记起的往事整理边幅。
帛书被读过的第三天夜里,江风停了。整座山城沉入一种连江水声都显得格外分明的安静中。谢疏泠没有睡,她侧身躺在榻上,面朝着桌案的方向。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可帛卷的轮廓在月色中依然清晰,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墨线。
“你醒着吗?”温见予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带着刚从浅眠中浮起的微哑。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那边的铺位移到了榻边,坐在月光能照到的那块地板上,膝盖蜷着,背靠着榻沿。
“醒着。”谢疏泠侧过身,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温见予没有回头。她面朝窗台的方向坐着,在月光里像一株正在慢慢舒展叶片的植物。“我在想帛书上那句话。”她说,“‘墟门再开时,渡墟人当归。凡人守之,终不相负。’”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看着温见予后颈处被月光滑过的那一道弧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尾。“你在想自己是不是那个‘凡人’?”
“不用想。我知道是。”温见予侧过头,月光从她肩侧滑落,露出她半张脸的轮廓,“我在想的是——你回来之后,这扇门还会不会关上。”
谢疏泠的指尖在她发尾停了一息,然后落下来,落在她肩头,隔着衣料触到一道温热的弧度。“不会再关上了。帛书被取出来的那一刻,灯座已经空了。它把该放的东西交了出来,就没有再合上的必要了。”
温见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谢疏泠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月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像一段还没有被写下来的诺言。“那我们就一直开着。等门不需要再开了,我们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谢疏泠在暗色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可她反手扣住温见予的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像是正在替一只手学习另一种形状。
那夜之后,谢疏泠开始做一件新的事。她每天清晨起来,会走到窗台边,把那卷帛书从桌案上拿起来,展开,读一小段。她读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需要花时间在心里重新放稳。温见予有时候在灶台边煮粥,有时候坐在桌边等着吃粥,她从不凑过去看,只是听着那卷帛书被展开时发出的细软声响。她知道谢疏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字从纸上搬进记忆里,一道一道地,像是搬一件需要小心安放的旧家具。
有一天清晨,温见予端着粥从灶台边走过来,把碗放在桌案上的时候,看见帛卷展开在最末尾那一句前面。谢疏泠坐在桌边,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有继续往下读。温见予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两个人隔着一碗粥的热气坐着,窗外的江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山青灰色的轮廓,和她们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谢疏泠。”温见予端起粥碗,没有喝,“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谢疏泠的目光从帛卷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去有山的地方。有竹舍,有石阶,有一棵老松。还有一个能种菜的地方。”
温见予低头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我已经在找了。”
同一天下午,戏院旧址的巷口,灵烬正在把一块旧木板钉回原来的位置。前两日的轰炸把他一直坐着的那段矮墙震塌了一角,他花了半天把砖石重新垒好,又找了一块旧板子钉在墙根当临时座位。沈知意来的时候,他正好把最后一枚钉子敲进去。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做完了这件事,才走近。
“你把墙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