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墙倒了,坐着不舒服。”
沈知意看了看那道被重新垒好的矮墙,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枚刚敲进去的钉子。那根木簪已经被她别在发间试过几天了,她戴它去面摊,去街口买菜,去江边站一会儿。没有人问她是哪来的,因为没有人觉得她换了一根簪子是什么值得问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簪子握在手里的分量,比任何一支银簪都沉。
她从发间取下那根枣木簪,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簪身——其实不脏,可她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让下一个动作显得自然一些。“你以后不用把墙钉得那么结实。”她说,“墙倒了,我再替你扶起来。”
灵烬握着锤子的手停下来,抬眼看着她。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墙根,朝她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刚好能看清她发间那根簪子轮廓的距离。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将簪身上那道细密的木纹照得清晰如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簪子的尾端,像是在触碰一样他还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够说出口的东西。
他收回手的时候,沈知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拉,不是拽,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替他那截刚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臂找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她把他手腕上的袖口拉下来,盖住皮肤上那一道被木刺划出的小痕,然后松开了手。
“下次削木头的时候,戴副手套。”
灵烬低头看着自己那道被袖口盖住的细痕,像是正在学着把这句话也存进一个重要的地方。“知道了。”他说。
那天傍晚,温见予从医院回来,路过城西那条窄巷时,远远地看见了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比初冬时稀疏了一些,可树干还是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正在学习如何过冬的人。她在树下站了片刻,弯腰捡起一片刚刚落下的枯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又放回树根旁边。然后她继续走,回到黄葛树底下,在阁楼门口把那片枯叶从袖口取出来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那株野草的陶碗边沿,才推门进去。
谢疏泠正背对着门蹲在灶台边,像是在看火候。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被灶膛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裹着:“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在看一棵树。”
“什么树?”
“枣树。”
谢疏泠站起来,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碗。碗里装着新煮的红枣茶,水色被枣皮染成浅褐色,正散发着清甜的气息。她把碗放在桌案上那卷帛书旁边,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温见予,像是等着她说下一句。
温见予没有说下一句。她走过来,端起那碗红枣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甜味不浓,刚好能尝到又不会太腻。她喝完一口,把碗放回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棵枣树底下有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学着怎么用木头做东西。我看见他了,没有走近。”
谢疏泠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她看了片刻,然后说:“那你下次走近一点。也许他正想有人看见。”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正在慢慢靠近的、她自己还没完全学会命名的温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那卷帛书边缘被风吹起的一角重新压回桌面。两盏旧灯并肩立在桌角,一盏铜色,一盏粗陶,灯芯安静,像是各自在心照不宣地等着下一次被点燃。
江风穿过窗台那株野草的叶片,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声正在被练习的、比白昼更长更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