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的最后一页,是在一个雨夜被展开的。
雨不大,细细的,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江雾被雨压薄了,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正在被慢慢洗净的旧纱。谢疏泠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卷帛书,正在把它翻到末尾。她平时读得很慢,每页都要看很久,可今天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没有停,一路滑到了最末一行。
末行的字比前面的淡一些,笔迹也略轻,像是写它的人快要没墨了,可还是把这一行写完了。“凡人守墟二十七年,墟门再开时,面已非昔日。渡墟人出,见之,泪下如雨。执其手,不能言。”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落在瓦片上,落在那株野草的叶片上,落在她放在窗台上的粗陶碗沿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她把帛书合拢,没有再看第二遍。
温见予从灶台边端着姜茶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正把帛卷放在灯台旁边,动作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姜茶放在桌案靠她那一侧,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问“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她只是在那杯姜茶的热气升起来的时候,伸手碰了碰谢疏泠搁在桌面的手背。那只手是凉的,指节微微屈着,像是在紧攥什么。温见予没有立刻收手,而是让那只手在被她覆着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等那层凉意被体温慢慢焐透了,才轻轻松开。
“你梦里的那些碎片,”她说,“今天有没有多出一块?”
谢疏泠的目光从帛卷上抬起来。她看着窗外的雨,像是正在等一个刚好合适的时机,然后开口:“帛书上写着,她等了二十七年。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年——是二十七年。”
温见予在桌边坐下来,隔着那杯正在散发热气的姜茶,轻声说:“那她在等你的时候,大概是靠数着日子撑下来的。”
谢疏泠没有回答。可她低下头,把那只刚才被温见予焐过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正在慢慢变深的纹路。“我梦见她坐在树底下数叶子。不是秋天,是春天。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她一片一片地数过去,像是怕数漏了。数完了又从头数一遍。”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在数日子,还是在数我走远了的步数。”
温见予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给那株野草换了清水。雨水从屋檐滑落,在窗台上溅开细碎的水珠,几滴落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她做完这件事,走回来坐下,把那杯已经开始变温的姜茶往谢疏泠手边推了推。“那你数到了吗?”
“没有。”谢疏泠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她数得太快了。”
那天夜里,谢疏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雨比窗外的更大,但不是冷的,落在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焐热的。她沿着一条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两旁是密密的竹林,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偶尔擦过她的肩头。她走到石阶尽头,看见那间竹舍还在,檐下的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把一个空碗倒扣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干透。她没有走过去,这一次她站在石阶上端,隔着一段距离,看那个人的侧脸。那个人比她在之前的梦里见过的要苍老一些,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低头的时候后颈处有一道被时间磨出来的弧度。她蹲在灯下,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用手心量了量它的深浅,像是在练习一种不需要等待的回响。谢疏泠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久到雨几乎停了,久到灯焰几乎稳住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可以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那只碗接过来。可她还没有迈步,那个蹲在灯下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啊。我等了好久。”声音和很多年前她在同一盏灯下听到过的一样,只是更轻一些,像是被岁月磨薄了。
谢疏泠在梦里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可她还没有出声,雨就变大了,那个人蹲着的轮廓慢慢被雾和雨水裹住,越来越远。她站在石阶上端,觉得有一滴很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去,比雨水更烫,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然后她就醒了。